夜色如墨，笼罩着北京城九门的更鼓。
子时三刻，胡同深处那扇斑驳的木门后，一点幽微的烛火在窗纸上摇曳。李廷栋屏住呼吸，身形紧贴着墙根的阴影，像是一滴融入黑夜的水银。他今日未穿官服，而是一身粗布青衫，帽檐压得极低，手中并未持刀，只攥着一枚磨尖的铜钥匙——这是他在沈默寓所门外那把老式黄铜锁上，花了半个时辰“借”来的技艺。
户部主事的身份在此刻毫无用处，甚至是一种累赘。在这条暗巷里，他是窃贼，是窥探者，是试图从泥沼中拔出腿脚的困兽。
他轻手轻脚地翻过矮墙，落地无声。脚下的青砖缝隙里长满了荒草，带着深秋特有的湿冷寒气，顺着裤管往上爬。这寒意让他清醒，也让他想起白日里那本《顺天府折色银两清册·庚子卷》。此刻，那本账册正被他贴身藏在怀中，纸张的边缘有些粗糙，那是被裁纸刀划开又强行合拢的痕迹。书页的一角已被撕去，露出了底下淡铅笔勾勒的底稿，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，隐隐透着血腥气。
书房内没有点灯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，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。
李廷栋的目光迅速扫过案几、书架，最后定格在床榻之下。沈默此人，心思缜密，行事谨慎，却又急于求成。一个急于摆脱控制、投靠侍郎府的人，绝不会将致命的证据放在明面上。但他有一个习惯，或者说，是一个书生式的执念——他喜欢把最见不得光的东西，藏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。
李廷栋蹲下身，膝盖抵着冰冷的地面，缓缓伸手探入床底。
指尖触碰到了一层厚厚的灰尘，以及几卷散落的线装书。他不动声色地拨开那些书籍，手掌顺着床板下方的空隙摸索。突然，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团硬物。
不是金银，也不是信件。
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薄纸，边缘焦黑，显然曾被火钳夹起，又在最后一刻被水泼灭。
李廷栋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抽出，借着窗棂间漏进的微弱月光，展开那张残片。
纸张很脆，稍一用力便会碎裂。上面用朱砂写着的字迹虽然残缺不全，但那数字却如烙铁般烫眼。
“欠……通宝局……一万二千……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，墨迹晕染，像是被人刻意涂抹过：“担保人：沈氏默。”
这是一张借条。一张赌债的借条。
李廷栋的手指微微颤抖。一万两千两白银，对于户部的一名普通书吏而言，无异于天文数字。沈默挪用公款填补亏空，并非为了贪污享乐，而是为了偿还这笔巨额赌债。而他之所以如此疯狂，甚至不惜出卖恩师、勾结侍郎府，是因为债主逼得太紧。
就在这时，院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咳嗽声。
紧接着，是脚步声。沉重，缓慢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。
李廷栋浑身肌肉紧绷，瞬间将那张借条塞回原处，重新盖好线装书。他并没有躲藏，因为此时若躲，反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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