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太常的私邸后院，柴房。
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卫斯年坐在一张斑驳的条凳上，面前摆着一方端砚，一碟清水，以及那张从赵仓正手中夺来的油纸包。
纸包已经展开。
那张薄薄的宣纸平铺在案上，墨迹未干透，散发着一股陈年米仓特有的霉味，混合着血腥气，令人作呕。
“需再核。”
卫斯年低声自语，声音轻得像是在询问明天的天气。他没有抬头，只是伸出右手食指，指尖轻轻蘸了一点清水，悬在纸面上方一寸处。
水珠欲滴未滴。
他在等。
等纸张吸水的速度，等墨迹晕染的边缘。
这是户部老账房们传下来的笨办法，也是唯一能看出纸张纹理和墨迹渗透程度的法子。若是新墨写于旧纸，或是后加的字迹，水分的走向会有微妙的偏差。
温太常就站在三步之外。
老人穿着一身褪色的深青色官袍，满头银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凌乱。他手里摩挲着那枚温润却冰冷的羊脂玉扳指，眼神慈爱，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固执。
“斯年，”温太常开口了，语调慵懒，像是在讲古论今，“赵仓正疯了。他说东宫缺银，说太子爷要纳妾，说这米换不得，换了就要死人。你信吗？”
卫斯年没有回答。
他的指尖终于落下。
一滴清水，精准地落在《己亥秋粮折色总册》副本的第三行数字旁。
水渍迅速扩散，原本清晰的墨迹开始变得模糊。然而，就在墨迹晕开的瞬间，卫斯年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那些数字，并没有因为水分而彻底化开。
相反，在背面透过来的光影里，在正面墨迹被水浸润的间隙中，他看到了一种诡异的规律。
所有的汉字数字——壹、贰、叁、肆……全部是反写的。
就像是从背面透过来的墨迹，又像是有人故意用镜像的方式记录。
但更让卫斯年背脊发凉的，是落款日期。
弘治十二年，腊月三十。
那是明年。
现在的秋粮验收还没结束，怎么会有明年的账目？
除非……这根本就不是今年的秋粮账。
这是一个预支的契约。一个关于未来三年，甚至更久的利益分配表。
而那个“太子爷”，早已将手伸向了未来的国库。
卫斯年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，瞬间蔓延至全身。腹中的火漆印似乎变得更加沉重，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“斯年？”温太常的声音近了一些，带着几分试探，“你在看什么？”
卫斯年缓缓抬起头，看向恩师。
温太常的手指正搭在那张《己亥秋粮折色总册》的边缘，拇指无意识地摩擦着纸面。那动作很轻，却很用力，仿佛在确认一件珍贵器物的真伪。
“在看这张纸的纹理。”卫斯年轻声说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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