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年间的秋意,总是带着几分肃杀。
温太常的私邸客厅内,炭火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,却驱不散那股子从地底渗上来的阴冷。
卫斯年跪坐在蒲团上,双手捧着那枚锦盒。
盒盖已开,那枚刻着“内廷”二字的火漆印静静躺在丝绒之上,云纹繁复,透着股不属于户部衙门的威严与诡谲。
他指尖微颤,并未立刻去拿。
“老师。”
卫斯年轻声开口,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恭顺与疏离,“这印章……学生从未在户部的档册中见过。为何是‘内廷’?”
温太常端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摩挲着那枚温润却冰冷的羊脂玉扳指。
他并未看那印章,而是盯着卫斯年低垂的眉眼。
“斯年,你可知,太仓署的米,是如何进库的?”
卫斯年心头一跳。
这是话里有话。
他抬起头,眼神清澈却谨慎:“回老师,依《大明会典》,新粮入仓,需由仓正、通判及户部主事三方核验,加盖户部大印,方为合规。”
“那是明面上的规矩。”
温太常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声音慵懒,却如钝刀割肉,“可若有人想绕过户部,直接入库呢?”
卫斯年瞳孔骤缩。
绕过户部?
这意味着,有比户部尚书更高的人,或者更隐秘的力量,介入了秋粮的验收。
“这枚印,”温太常缓缓伸出枯瘦的手指,点了点那枚火漆印,“不是户部的印。它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公公,私下授意制作的‘特批令’。”
“特批令?”
卫斯年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司礼监插手六部实务,这是朝堂上的大忌,更是死罪。
“赵仓正说,这批陈米,是替宫里某位主子备下的‘贡品’替代品。”
温太常叹了口气,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与无奈,“他说,只要盖上这个印,秋粮验收时,李通判便不敢深究。因为一旦查出问题,就是欺君之罪,连我都保不住他,你也别想活。”
卫斯年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
原来如此。
之前所有的疑点,赵仓正的急躁,李通判的刻意刁难,甚至温太常之前的沉默,都找到了解释。
这不是简单的贪腐或失误。
这是一张网。
一张用皇权做幌子,掩盖亏空,同时试探温太常底线的网。
而温太常,为了保全家族最后的体面,竟然默许了这张网的收紧。
“老师,”卫斯年深吸一口气,声音依旧轻柔,“若此事属实,那《己亥秋粮折色总册》第三十七页的记载,便是伪造。我们该如何向李通判交代?”
温太常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抬起手,将火漆印推到了卫斯年面前。
“斯年,你是户部的主事,账目是你经手的。如今,这枚印在你手中。”
他的眼神变得深邃,慈爱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固执。
“你需要决定,是用它来掩盖真相,还是用它来揭发真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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