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,户部尚书衙门大堂内的烛火已熄,只剩窗外透进来的微茫晨光。
卫斯年跪在案前,脊背挺得笔直,像是一根即将折断却强撑着的竹竿。
他面前的《己亥秋粮折色总册》摊开着,第三十七页的那张夹页,色泽虽经药水处理,但在侧光下仍显出一丝不自然的浮白。
这是死穴。
只要李通判的手指在那页纸上停留超过一息,或者凑近闻上一闻,这层精心伪装的旧纸皮就会像蝉翼般碎裂,露出底下新纸的本来面目。
而更致命的是,为了掩盖新墨的痕迹,卫斯年用了陈茶汁混合松烟墨来调和新墨。
茶香未散。
那是一种极淡、极苦涩的味道,混杂在陈年米霉味和朱砂印泥的腥气中,若不细辨,几乎无法察觉。
但李通判是谁?
他是从刑名刀口上舔血爬上来的右通判,嗅觉比猎犬还要灵敏三分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沉重的靴底声踏在青石板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卫斯年的心尖上。
大门被推开,冷风卷着几片枯叶扑进堂内,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。
李通判一身绯色官袍,面色阴沉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,最后定格在那本厚重的账册上。
他没有寒暄,甚至没有看卫斯年一眼,径直走到案前,伸出两根手指,捏起了《己亥秋粮折色总册》。
这一动,便是终局。
卫斯年垂着眼帘,不敢呼吸。
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,仿佛要跳出喉咙。
他知道,自己赌赢了第一步,用温太常的私账副本做筹码,逼恩师默许了这份伪造的账目;但他也输掉了退路,因为现在,这本账册不再是谈判的筹码,而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李通判翻到了第三十七页。
指尖轻轻划过那张补上去的纸页。
停顿。
长达半息的停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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