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连绵,六月的京师像一口密封的蒸笼。
沈清舟坐在被软禁的别院书房里,窗外的雨声大得有些失真,仿佛无数只手在拍打窗棂,试图撬开这最后一点缝隙。
屋内闷热潮湿,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发霉的味道,混合着墙角青苔滋生的腥气。
这种味道让他想起工部仓库那个角落,想起指尖触碰到那半块带泥河堤砖时,那股黏腻、带着血腥气的湿泥感。
只不过现在,那块砖已经碎了。
在午门之外,雨水打湿了它的最后一丝痕迹,也冲散了他作为朝廷命官的最后一点尊严。
他抬起手,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袖管。
那里曾经挂着象征身份的玉佩和印绶,如今只剩下一截粗糙的麻布袖口,随风轻轻晃动。
为什么觉得沉重?
不是因为失去了权力,而是因为失去了遮蔽。
以前,他是户部主事,风雨由同僚挡,罪责由上司担。
现在,他是平民,是赌徒,是赵世昌口中“只值良心”的笑话。
每一滴落在肩头的雨水,都直接砸在皮肤上,冷得刺骨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咙里的干涩,目光落在那张斑驳的红木书桌上。
桌上没有笔墨,只有一本从旧档中偷出来的残卷,以及老陈塞给他的一枚铜钥匙。
老陈是个结巴,说话时总是看着地面,手里摩挲着一串生锈的铁牌。
他说:“沈……沈大人,账……账不在库里,在‘盐’里。”
当时沈清舟没听懂,直到此刻,看着窗外浑浊的雨幕,他才隐约摸到了那条线。
赵世昌要洗白那七成的银两,光靠河工损耗是不够的。
河工的钱,流向的是泥土和石头,容易查,也容易被定性为天灾。
但他需要更隐蔽、更合法的出口。
江南盐引。
那是朝廷特许经营的暴利行业,也是权贵们最隐秘的金库。
如果赵世昌将截留的公款转化为盐引额度,再通过私盐渠道变现,那么这笔钱就变成了“商业亏损”,彻底消失在茫茫商海之中。
沈清舟拿起桌上的铜钥匙,指腹感受着上面冰冷的纹路。
这是老陈用命换来的线索,指向京城外一处不起眼的盐仓。
但在此之前,他必须先解决眼前的困局。
房门被敲响,声音沉闷而规律。
“沈先生,该用午膳了。”
门外传来家丁毫无起伏的声音,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。
沈清舟没有回答。
他知道,这些人是赵世昌派来的,名义上是保护,实则是监视。
他们封锁了所有出口,甚至故意弄断了屋内的通风窗棂,任由梅雨季的湿气侵入室内。
这是一种慢性毒药,旨在用潮湿和闷热摧毁一个文人的意志。
一旦生病,失去思考能力,那些藏在脑海中的账目细节就会随风消散。
沈清舟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户被木板钉死,只留下一条狭窄的缝隙,透进一丝微弱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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