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如注,敲打在御史台青石阶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武正初站在檐下,官服已被雨水浸透,贴在背上,冷得像一层冰壳。
他怀里揣着那本《秋粮折色亏空底簿》。
纸张因为之前阮崇文的抢夺和涂改,变得黏腻潮湿,边缘甚至带着干涸的血迹——那是他在争夺中划破手指留下的。
此刻,这本账册对他而言,不再是证据,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但他必须把它送出去。
只有沈清秋敢接,也只有御史台能容他暂避锋芒。
门房是个老油条,见是户部的人,眼皮都没抬。
“沈大人说了,不见任何人。”
武正初没有争辩,只是从袖中摸出三两银子,轻轻放在门房的案头。
银子落在木板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门房的手指动了一下,最终没拿,但侧身让开了路。
“进去吧,别弄脏了台阶。”
武正初深吸一口气,跨过门槛。
御史堂内光线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墨汁和霉味混合的气息。
这种味道让他想起户部档案房,那是他噩梦开始的地方。
沈清秋坐在案后,手里把玩着一枚玉镇纸,眼神锐利如刀。
他没有起身,甚至连头都没抬。
“武主事,深夜冒雨而来,所为何事?”
声音冷淡,不带一丝温度。
武正初上前一步,跪地叩首。
“学生有一卷底簿,关乎国计民生,更关乎……恩师之罪。”
沈清秋手中的动作停了。
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落在武正初湿漉漉的衣摆上。
“哦?阮侍郎的罪?”
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。
“武主事,你可知御史台只信证据,不信人情。你空手而来,凭一张嘴,就想让我介入户部的烂摊子?”
“若证据不足,便是诬陷朝臣,你要掉脑袋;若证据确凿,却无完整链条,此案无法立案,你也难逃包庇之罪。”
沈清秋站起身,走到武正初面前。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学生,如今狼狈不堪的模样。
“我要看的,不是你的忠心,而是完整的证据链。”
武正初抬起头,眼神平静得可怕。
他从怀中掏出那本《秋粮折色亏空底簿》。
书页已经破损,封底有明显的撕裂痕迹,那是第三章时他强行撕下关键页留下的。
第四章中,阮崇文夺回账册,在上面涂改数字,导致纸张表面覆盖了一层黏腻的墨迹,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而现在,这层墨迹被雨水冲刷,露出底下原本的数字。
更重要的是,在账册的最后一页,也就是原本封底的位置,多了一行新添的字迹。
那是阮崇文在暴雨中试图销毁证据时,慌乱间写下的批注。
字迹潦草,却清晰可辨:
“折色银三成,入私库,代笔赵六。”
沈清秋的眼睛亮了。
他接过账册,指尖轻轻划过那行字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恩师亲手所写。”
武正初的声音低沉而坚定。
“他以为涂改了前面的数字就能掩盖真相,却忘了这一页是他亲自核对过的。”
沈清秋翻看着账册,眉头紧锁。
“只有这一页?不够。”
他将账册扔回桌上。
“孤证不立。武主事,你这是在赌。”
“我不赌。”
武正初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,展开。
帕子上,是一张薄薄的纸片。
那是赵六私下复印的底簿副本。
虽然模糊,但上面的印章和日期与阮崇文笔迹完全吻合。
沈清秋拿起纸片,对着灯光仔细端详。
良久,他冷笑一声。
“好一个‘好样的’。”
“你不仅要把阮崇文拉下水,还要把你自己的退路彻底堵死。”
武正初沉默片刻。
他知道沈清秋在说什么。
一旦这张副本被呈交,他就成了御史台的线人,成了京城官场人人唾弃的“叛徒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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