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秋前夕的闷热,像一块湿透的棉絮,死死捂在京城的口鼻上。
临河酒楼二楼的雅间里,窗棂半开,江风裹挟着水汽和鱼腥味涌进来,吹不散满屋子的沉闷。夏知微坐在紫檀木圆桌旁,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酒杯的边缘。他的目光并未落在对面那人身上,而是落在桌案中央那卷刚刚被酒渍浸染的《秋粮折色核销底册》残页上。
朱砂印泥遇水化开,晕出一圈暗红色的血雾,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“夏大人好兴致。”
一声尖细却故作沉稳的嗓音打破了沉默。王御史身着绯色官袍,腰间玉带扣得一丝不苟,眼神中透着刻薄与审视。他并没有看夏知微,而是盯着那卷湿漉漉的账册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发出笃笃的声响,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头最紧绷的那根弦上。
夏知微缓缓抬起头,脸上挂着那一贯温和有礼的笑意,只是笑意未达眼底。“王大人说笑了。今日请客,不过是想借这江风,吹散户部衙门里积压已久的霉味。正如这账册上的墨迹,若不洗净,终会腐了根基。”
王御史冷哼一声,身体微微后仰,靠在椅背上。他修长的手指抚过袖口,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,但此刻更多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。“霉味?夏主事这话,可是指桑骂槐?柳世安一案,证据确凿,刑部那边已经准备结案。你户部的人,不该把心思花在翻旧账上。毕竟,有些东西,烂在肚子里,比摆出来让人看要安全得多。”
提到“柳世安”三个字时,王御史的目光锐利如刀,似乎在试探夏知微是否知晓某些不该知道的秘密。
夏知微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酒液辛辣,顺着喉咙烧下去,让他原本就冰冷的内心多了一丝虚幻的热度。他知道,王御史在怕。怕那个隐藏在阴影中的高层势力牵连到自己,更怕自己这个看似温吞的老师,手里还握着别的筹码。
“王大人误会了。”夏知微放下酒杯,声音轻柔,却字字清晰,“下官只是在想,柳世安一个小小的员外郎,哪来的胆子挪用三百两折色银?他又是怎么弄到那枚带有‘蝙蝠祥云’纹路的私印的?那纹路,可不是寻常官员能随意雕刻的东西。”
王御史的手指猛地一顿,敲击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窗外传来一阵闷雷,预示着暴雨将至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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