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连绵,南京城的湿气像一层黏腻的苔藓,死死贴在户部衙门的青砖墙上。
档案室位于衙门西侧,终年不见阳光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受潮后的霉味,混合着墨汁干涸后的酸涩。
闵远推开沉重的木门时,赵四正倚在门框上,手里盘着一对核桃,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。
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服,袖口磨出了毛边,眼神却像两条滑溜的鱼,在闵远身上游移。
“闵主事,这雨下得邪乎,连老鼠都躲起来了。”赵四挤出一丝笑,侧身让出半步,“您这是要查哪年的旧账?”
闵远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,轻轻擦了擦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他的动作很慢,慢到能让赵四看清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的关节。
“查崇祯十四年江南漕运折色银的核销记录。”闵远的声音很轻,像是一阵风吹过枯叶,“薛大人吩咐,三日后漕船抵京,需提前核对前三个月的流水,以免出错。”
赵四手里的核桃停了停。
他眯起眼睛,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。
若是往常,闵远是个闷葫芦,从不主动揽活,更别提这种得罪人的核查差事。
但今天,闵远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没有任何波澜。
“哦?原来是侍郎大人的意思。”赵四嘿嘿一笑,脸上的谄媚又多了几分,“那属下这就去取钥匙。不过,那《江南漕运折色总簿》锁在特制的铜匣里,里面还有火漆封条,怕是不好动吧?”
他说着,故意用手指敲了敲腰间挂着的那串钥匙,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档案室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闵远抬起头,目光落在赵四腰间的钥匙上。
“规矩就是规矩。”闵远淡淡地说道,“若没有火漆完好,谁敢私自开启?我只是想看看前几页的起始数字,确认一下折色比例是否有误。”
赵四愣了一下,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他明白了。
闵远不是要查账,而是要“背书”。
只要看到起始数字,就能证明后续的亏空是从哪里开始人为制造的。
这是一步险棋,也是一步明棋。
赵四心中冷笑:你想查?我偏不让你查。
但他面上依旧笑得温和:“闵主事说得是。既然要合规,那咱们就得按规矩来。我去请薛大人开匣,您稍等片刻。”
说着,赵四转身欲走。
闵远伸出手,拦住了他。
“不必惊动大人。”闵远的语气依旧平淡,仿佛在报一笔无关紧要的账目,“只需赵公公协助即可。若惊动了薛大人,反而显得我们办事不力,让他老人家担心。”
赵四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回头看着闵远,嘴角的笑意有些僵硬。
“闵主事这话……”
“我是说,”闵远打断了他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,放在桌上,“这是内府新贡的‘凝香露’,据说能防虫蛀。我想在抄录前,给账册熏一下,免得霉菌损坏了原卷。这也是为了薛大人着想,不是吗?”
赵四盯着那个瓷瓶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知道,这不是什么凝香露。
这是闵远在赌,赌赵四不敢拒绝这份“好意”,也赌赵四不敢在薛昂面前表现出过度的多疑。
因为赵四自己也有把柄在身。
昨夜书房的那声铜铃,虽然被雨水掩盖,但赵四听得真切。
如果他现在表现得过于积极地去阻止闵远,反而会坐实他心虚的事实。
一旦薛昂知道赵四知情不报,或者怀疑他与闵远有私交,他的饭碗就保不住了。
更重要的是,赵四心里也在打算盘。
他手里有一份私自复制的账目副本,藏在贴身的衣袋里。
如果闵远真的查到了关键证据,他未必不能从中分一杯羹,甚至借机敲诈闵远一笔。
毕竟,闵远只是个主事,而他是薛昂的心腹。
在这户部衙门里,权力才是硬通货。
“既如此……”赵四叹了口气,像是妥协了一般,“那就依闵主事所言。不过,火漆封条一旦破损,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。闵主事可要想清楚了。”
“生死有命,富贵在天。”闵远微微一笑,笑容里带着一种书卷气的疏离感,“赵公公,请吧。”
赵四哼了一声,掏出钥匙,打开了档案室深处的铁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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