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后的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浆糊。
邵明远坐在偏厅的太师椅上，右手缠着渗血的白布，左手捏着一枚变形的银锭。
窗外是通济桥方向传来的沉闷雷声，像极了昨夜火场中梁柱坍塌的巨响。
他面前的炭盆里，余烬尚温。
那枚从火场救出的假银锭，此刻正躺在青石板上。
表面焦黑，边缘扭曲，原本光滑的包浆被高温烧得斑驳陆离。
但在那层灰烬之下，隐约透出一丝暗红色的纹路。
不是银本身的纹理。
是木纹。
细密、盘结，带着一种奇异的油脂光泽。
邵明远眯起眼，瞳孔微缩。
这种纹路，他在哪里见过？
户部验银司的库房里，只有真银锭才有标准的“梅花纹”。
劣币粗糙，真品规整。
但这枚银锭上的纹路，既非官铸的标准，也非民间私铸的杂乱。
它有一种诡异的秩序感。
就像……
就像阮太傅书房里，那串从不离身的沉香木念珠。
邵明远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不是因为疼痛。
是因为恐惧。
如果这纹路真的是沉香木，那就意味着，这枚银锭在铸造时，曾与那串念珠接触过。
或者更糟——
它是用那串念珠作为模具的一部分压印而成的。
一个念头如冰水浇头。
阮太傅亲手参与了伪造。
不，不仅仅是参与。
是布局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李侍郎推门而入，脸色铁青，额头上满是汗珠。
“邵主事！”
李侍郎的声音尖锐而急躁，打断了邵明远的思绪。
“刑部已经结案了。”
“李府管家纵火谋财，证据确凿。”
“明日夏税入库，你最好把账目理顺。”
“别再生事端。”
邵明远没有抬头。
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那枚银锭上。
“李大人。”
他的声音极慢，平淡得像在读一本枯燥的账册。
“学生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那本《大明清会典》中，为何有一页被人为撕去了一角？”
李侍郎愣了一下。
随即冷笑一声。
“书页破损，乃是常事。”
“或许是整理时不小心弄掉的。”
“不必在意。”
邵明远抬起头，眼神平静无波。
“若是常事，为何撕去的恰好是记录样钱来源的那一页？”
“为何那一页的断口，整齐得像是用刀裁切？”
李侍郎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他走到桌前，一把抓起那枚银锭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这是物证。”
“学生正在核实其材质。”
李侍郎盯着银锭看了片刻。
突然松手，任由它掉落在桌上。
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“材质不重要。”
“重要的是结果。”
“李管家已认罪。”
“这笔亏空，由李家填补。”
“朝廷需要的是干净的银子，不是真相。”
邵明远看着李侍郎袖口沾染的一抹墨迹。
那是刚才匆忙间沾上的。
也是他一直在等待的信号。
“李大人。”
“若这银锭的材质有问题呢？”
“若它并非李家私铸，而是来自更高处呢？”
李侍郎猛地转头。
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。
但很快被愤怒掩盖。
“你在威胁我？”
“学生在陈述事实。”
“户部考成制度规定，凡入库银两，需注明来源及成色。”
“若来源存疑，则无法入库。”
“明日封库，逾期不候。”
李侍郎深吸一口气。
他逼近邵明远，压低声音。
“邵明远。”
“你太天真了。”
“你以为凭一枚银锭，就能翻案？”
“你恩师是谁？”
“当朝首辅。”
“你只是户部一个小主事。”
“你的仕途，你的性命，都在老师一念之间。”
“若再纠缠，以‘妨碍公务’论处。”
“你自己掂量。”
说完，李侍郎转身离去。
门被重重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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