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济桥下的水，比昨日更浑了。
梅雨连下了五日，京城仿佛被泡在一缸陈年的墨汁里。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，连带着户部验银司库房里的霉味，都浓得让人作呕。
邵明远站在桥头，手里捏着一卷泛黄的宣纸。
那是赵管事在牢里哭诉时，他顺手抄录的供词副本。上面写着铁匠刘三的名字，以及模具由阮太傅亲自设计的细节。
只要这张纸还在，他就握住了扳倒恩师的刀柄。
但他知道，这把刀，砍下去会先割断他自己的喉咙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不紧不慢，皮鞋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，发出轻微的“嗒、嗒”声。
每一下，都像是敲在邵明远的心口。
他没有回头，只是微微侧身，让出半步的位置。
阮太傅走了过来。
老人满头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，身上那件藏青色的直裰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。他手里把玩着一串沉香木珠，眼神温和，嘴角挂着一丝长辈特有的、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。
“明远。”
阮太傅的声音很轻，像是一阵风吹过竹林。
“这么晚了，还在这里？”
邵明远低下头，看着手中的宣纸。
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曲，那是受潮的缘故。就像这大明的国运，表面光鲜，内里早已朽烂。
“学生正在核对夏税折色银的入库清单。”
邵明远的语速极慢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算盘珠子。
“李侍郎催得急，说是明日午时封库。若是有半点差错，户部上下，谁都担待不起。”
阮太傅停下脚步，站在他身旁。
两人并肩而立，望着脚下浑浊流淌的通济河水。
河面上漂浮着落叶和垃圾，随着水流打转，怎么也冲不走。
“差池？”
阮太傅轻笑了一声，摇了摇头。
“明远啊，你太紧张了。”
“户部的账，从来都不是算出来的，是‘平’出来的。”
他说着，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邵明远的肩膀。
那只手很凉，透过薄薄的衣料，渗进邵明远的皮肤里。
邵明远浑身一僵，但没有躲开。
他知道，这是试探。
恩师在试探他的忠诚，也在试探他的底线。
“太傅爷说得是。”
邵明远淡淡地回应，“只是学生愚钝，总觉得有些账目，对不上。”
“哪里不对？”
阮太傅转过头，目光深邃地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，没有愤怒，没有怀疑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仿佛在说：我知道你在想什么，但我给你留了路。
“劣币的比例。”
邵明远抬起头，直视着恩师的眼睛。
“赵管事说，私铸的铜钱混入了真银之中。比例若是超过三成，即便入库，日后查出来，也是死罪。”
阮太傅沉默了片刻。
他转动着手里的沉香木珠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“三成？”
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，像是在咀嚼某种味道。
“明远，你可知，朝廷今年的亏空有多少？”
邵明远没有回答。
他当然知道。
国库空虚，北虏南倭，哪一样不要钱？
这些钱，最终都要压在百姓头上，压在户部的账本上。
“若是不填这个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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