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后的刑部大牢，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。
邵明远站在三号囚室外的铁栅栏前，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宣纸。
那是赵管事塞给他的纸条背面。
上面没有字，只有一道被指甲用力划出的深痕。
这道痕，指向了模具的真正去向。
“邵主事。”
陈狱卒从阴影里走出来，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。
他的靴底沾着泥，身上带着股霉味和劣质烧刀子的辛辣气。
“人醒了，但嘴很硬。”
陈狱卒把灯放在地上，火光跳动了一下，照亮了邵明远苍白的脸。
“李侍郎的人刚走，说是要连夜审问。我拦不住，只能给你留半柱香的时间。”
邵明远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
他跨过门槛，走进那间不足十平米的牢房。
空气浑浊，混合着汗臭、血腥味和潮湿的稻草味。
赵管事蜷缩在角落，身上的官服已经破烂不堪。
那双曾经总是赔着笑脸的手，此刻正死死抓着自己的衣领。
看到邵明远进来，赵管事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“邵……邵大人。”
他的声音嘶哑，像是喉咙里卡着沙子。
“您怎么来了？”
邵明远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缓缓走到赵管事面前，蹲下身。
然后，他从袖中掏出那个细密的布袋。
解开绳结，倒出一枚银锭。
不是普通的银锭。
这是一枚样钱。
边缘粗糙，色泽灰暗，表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篆字——“阮”。
这枚刻着‘阮’字的样钱，此刻静静地躺在邵明远的掌心。
它曾出现在阮府书房暗格，混入户部验银司的混银桶底，夹在《大明清会典》的书页间，最后藏在礼单的夹层里。
而现在，它出现在了刑部大牢的供词卷宗之前。
赵管事盯着那枚银锭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私铸劣币的母模打制的样钱。”
邵明远的声音极慢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，精准地钉进空气里。
“赵管事，你在礼单夹层里放这东西，是想让我作证，还是想让我背锅？”
赵管事浑身颤抖，嘴唇哆嗦着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邵明远将银锭轻轻放在赵管事面前的地上。
“叮。”
一声脆响。
不像真银那样清越，而是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沉闷。
这声音，在死寂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李侍郎明天就要封库入库。”
邵明远抬起头，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“如果这批银子成色不足，第一个被查出来的，是你。”
“你私卖真银三百两，导致劣币比例超标。这是死罪。”
赵管事猛地抬起头，眼中满是恐惧。
“大人！大人救我！”
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，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。
“小人知错！小人知错啊！”
“可……可这不是小人的主意！”
邵明远不为所动。
他等着。
他在等赵管事自己说出真相。
因为只有在极度恐惧中吐露的信息，才是可信的。
“是谁让你这么做的？”
邵明远问。
语气平淡，像是在询问一笔账目的差额。
赵管事咽了一口唾沫，眼神游移不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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