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夏后的雨，终于歇了。
梅雨季的黏腻并未随雨停而散去，反而像一层洗不掉的油垢，糊在邵明远京郊老宅的窗棂上。屋内光线昏暗，只有案头一盏如豆的油灯，勉强撑开一小圈光亮。
邵明远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是另一块冰冷的铁锭。
他面前摊开的，并非户部的账册，而是一本厚重的《大明清会典》。书页泛黄，散发着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，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湿土气息，令人窒息。
他的右手食指与拇指间，捏着一枚银锭。
那是一枚样钱。
通体乌黑，边缘粗糙，甚至能摸到铸造时留下的细微毛刺。但在银锭的正中央，用极深的刀工，刻着一个篆体的“阮”字。
字迹苍劲，力透银背。
这是他在户部验银司混银桶底翻出来的东西。也是他此刻手中唯一的筹码。
“模具为何会在恩师书房？”
邵明远低声自语，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的蝉鸣淹没。
他抬起眼皮，目光落在《大明清会典》第三卷，《食货志·钱币》那一页。
这一章记载的是正统年间铸币的法度。而在这一页的夹层里，藏着他从阮府书房暗格中拓印下来的一张图纸残片。
那是私铸劣币的母模图。
图纸上标注的尺寸、成色、乃至模具上的防伪纹路，都与手中这枚样钱严丝合缝。
如果这份图纸是真的，那么这批劣币，就不是民间私铸，而是出自内廷匠作局，经由阮府后门流入户部。
这意味着，首辅大人不仅贪墨，更在动摇国本。
邵明远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不是恐惧，是兴奋。
证据链闭环，只差最后一步。
只要将这张图纸与手中的样钱比对无误，再找到运送记录，就能证明阮太傅的主谋身份。
但他不能直接上报。
一旦上报，阮太傅倒台，牵连者无数。户部右侍郎李德全第一个跳出来咬他，刑部尚书也会借机清洗异己。而他邵明远，一个七品主事，即便立下大功，也必将成为各方势力博弈的牺牲品。
他要的不是复仇。
他要的是全身而退，并且带着足以让阮太傅闭嘴的把柄，换取仕途的平步青云。
所以，他必须让这件事看起来，只是一次“工作失误”。
一场因为受潮导致的“成色偏差”，而非“阴谋”。
邵明远深吸一口气，拿起桌上的镊子。
镊子尖端夹着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。
他将桑皮纸轻轻覆盖在样钱的“阮”字上，然后用另一只手拿起一支极细的狼毫笔，蘸了淡墨。
笔尖在纸上轻轻晕染。
他在复刻那个“阮”字。
不是为了伪造证据，而是为了确认模具的来源。
如果是官铸模具，笔画应当圆润规整；如果是私铸，笔画往往生硬突兀。
墨迹干涸，字迹浮现。
邵明远眯起眼睛，仔细对比着图纸上的线条与纸上复刻的线条。
突然，他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图纸上的“阮”字，最后一笔“人”旁，有一个极不起眼的顿挫。那是模具磨损后形成的缺口。
而纸上复刻的字迹，同样有这个缺口。
但……
邵明远的心沉了下去。
这个缺口的位置，不对。
图纸上的缺口，位于笔画内侧。
而纸上复刻的缺口，却偏移到了外侧。
这说明什么？
说明他手中的这张图纸，是假的。
或者说，这是一份经过篡改的图纸。
有人故意留下了这个破绽，引诱他入局。
是谁？
阮太傅？
还是……李德全？
邵明远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
就在这时，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沉重，杂乱，带着刻意放大的声响。
“邵主事在家吗？”
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，透着股市井无赖的腔调。
邵明远眼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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