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档案库的灯油已经熬干了半盏。
沈默坐在案前,指尖摩挲着那枚从赵廷璋手中夺来的“同安”私印。
印泥干涸,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褐,像凝固的血。
他刚才在诏狱里听赵廷璋说,有人让他用军饷填赌债,有人让他把账做平。
赵廷璋死了,话却留下了尾巴。
那个“有人”,是谁?
沈默翻开今年秋粮折色银的底稿。
纸张泛黄,带着陈年墨迹特有的酸味。
他重新核对每一张单据,手指划过那些冰冷的数字。
三万两银子,不是小数目。
若是算错,户部的郎中们早就吵翻了天。
能瞒过所有人,只说明一件事:这不是算错,是精心策划的贪污。
而贪污的手法,就藏在这枚私印里。
沈默将桑皮纸上的拓片再次铺平。
“同安”。
这两个字,他在江南的旧档里见过。
但不是作为人名,而是作为地名。
同安府,福建的一个县。
那里有个著名的赌坊,名叫“同安楼”。
老板姓什么,没人知道。
只知道进出那里的,都是京城的权贵子弟。
赵廷璋是个赌徒。
这点陆炳查过,证据确凿。
但他欠下的债,真的只是输给了普通的赌坊吗?
沈默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老周那张唯唯诺诺的脸。
老周是户部的书吏,跟了赵廷璋三年。
赵廷璋死前,曾私下找过老周,塞给他一个信封。
老周没敢打开,连夜烧了。
但沈默记得,老周烧信时,手抖得厉害。
那是恐惧,也是解脱。
如果老周还活着,他会知道信封里是什么。
可惜,老周已经被调离京城,回了老家。
沈默必须找到另一个线索。
一个连接着江南赌坊和北京户部的线索。
他的目光落在底稿的一角。
那里有一笔异常的支出,名目是“修缮库房”。
金额不大,只有五十两。
但这五十两的收款人,是一个早已消失的名字。
红袖。
沈默的手指停住了。
红袖,曾是京城最负盛名的花魁。
三年前,她突然消失,有人说她病死,有人说她被卖去了扬州。
但在沈默的调查笔记里,有一条被划掉的信息。
红袖有个弟弟,叫赵廷玉。
赵廷玉,如今在兵部任职,是赵廷璋的心腹。
沈默猛地睁开眼。
如果红袖没有死,如果她的弟弟还在京城……
那么,“同安”就不是一个简单的代号。
它是一个通道。
通过红袖,赵廷璋可以将军饷转移到江南,填补赌债。
再通过赵廷玉,将这笔钱洗白,或者转移给幕后的人。
沈默抓起外套,冲出了档案库。
夜色深沉,北京的街道空无一人。
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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