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将至的闷热午后,户部地下银库旁的临时检验台上,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方廷玉将那块从铁模碎片中抠下来的金属片放在青石板上。
指甲盖大小,边缘锋利,上面那个倒三角嵌着篆体“谭”字的印记,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。
这是谭文渊家族私印的直接证据。
但他不能只凭一个印记定罪。
在户部,证据链必须完整。
如果这块金属片只是普通的黄铜,或者来自某处无关紧要的边角料,那么它就无法证明谭文渊直接参与了私铸劣币。
相反,它会成为谭文渊反咬一口的把柄——指控方廷玉伪造证物,意图构陷高官。
“赵安。”
方廷玉声音平缓,停顿半秒后开口。
“去把沈七叫来。就说我要对这块残片进行成分核验,需要用到‘鉴银锉’。”
赵安脸色苍白,手指紧紧攥着衣角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他浑身还在微微颤抖,显然还没从刚才的追杀中缓过神来。
但他不敢多问,只能机械地点头,转身冲向隔壁的刑房老吏值房。
方廷玉没有看他,而是低头审视手中的金属片。
他知道,时间不多了。
明日早朝前,夏税折色银的核验报告必须呈交户部尚书。
如果现在查不出真相,赵安就是替罪羊,而他方廷玉也将因“监管不力”被革职流放。
更致命的是,他早年那笔默许的小额贪腐账目,一旦卷入这场风波,便是万劫不复。
片刻后,沈七慢悠悠地走了进来。
这位刑房老吏手里盘着两颗核桃,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油滑笑容。
“方大人,这么晚了,还在这验银子?”
沈七走到检验台边,目光扫过那块金属片,眼神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方廷玉的请求,而是先整理了一下袖口,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雅集。
“老夫记得,《大明律》工律篇有载,凡涉及官员嫌疑之物,需经户部尚书亲自批红,方可动用公器查验。”
沈七叹了口气,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和世故。
“方大人刚逃出虎穴,想必也是心急如焚。但规矩就是规矩,若是私自毁坏公物,或是违规操作,这罪名……恐怕比私铸还要重些。”
方廷玉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看着沈七。
“沈老弟的意思是,没有尚书的批红,就不能验?”
“正是。”
沈七点点头,嘴角勾起一抹温和却极具压迫感的弧度。
“而且,老夫刚才检查了库房,那把专用的鉴银锉,不知为何断了齿。这显然是有人蓄意破坏,意在阻挠查证。”
他说这话时,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方廷玉身后的阴影处。
那里空无一人,但方廷玉知道,谭文渊的眼线无处不在。
沈七这是在警告他:别想走捷径,也别想私下动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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