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前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厚棉布,死死裹在户部地下银库的青砖地上。
方廷玉提着风灯,站在堆积如山的银锭前。
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白银特有的腥气,混合着地窖深处渗出的霉味,令人作呕。
他走到角落那张积灰的案几旁,指尖轻轻划过桌面。
灰尘很厚,但中间有一块区域异常干净。
那是有人近期频繁移动过东西的痕迹。
“赵安。”方廷玉的声音平缓,却在空旷的地库中激起回音,“你上次说,这套‘甲字第七号’的私铸模具,是三个月前由经手人李二狗送来的?”
赵安缩在阴影里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他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半天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字。
方廷玉没有催促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半秒的停顿后,他才开口:“回答我。是,还是不是?”
赵安猛地磕头,额头撞击地面发出闷响。
“是……是小的送的。”
“谁让你送的?”
“右……右侍郎大人身边的周管事。”
方廷玉眼神微凝。
周管事是谭文渊的心腹,掌管户部稽核司的日常杂务。
如果模具真是从周管事手里流出,那谭文渊就不是简单的贪污,而是直接介入了私铸链条。
这性质就变了。
《大明律·工律》规定:凡私铸铜钱者,绞;知情不报者,同罪。
而如果是官员利用职权,将劣币混入官银体系以填补亏空,则属于“监守自盗”,罪加一等。
方廷玉蹲下身,目光锁定在案几下方的暗格上。
他伸手探入,触碰到一块冰冷的金属。
用力一拉。
暗格弹开,里面躺着一套生锈的铁模,以及半截断裂的木柄。
就是它。
方廷玉拿起铁模,借着风灯的光仔细端详。
模具内侧残留着黑色的氧化层,那是劣质铜渣在高温下形成的特有痕迹。
与普通官银的纯白截然不同。
他正欲查看模具底部是否有标记,突然——
“咔嚓。”
一声极轻的机括声从头顶传来。
紧接着,是重物落地的声音。
方廷玉心头一跳,本能地向侧后方翻滚。
“轰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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