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的京城，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铜锈气。
宋知微站在江南钱庄紧闭的铁门前，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冷的“东”字钱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，刘全带着御前侍卫搜查了这里。
他们翻箱倒柜，连地砖都撬开了三寸，却唯独避开了后院那座金库。
当时宋知微并未多问，因为他知道，刘全是在向太子示好，也是在试探尹崇的底线。
但此刻，当四周只剩下他一人时，那个问题像毒蛇一样缠上了他的心头。
既然确认了私铸，为何金库被刻意忽略？
如果那些高纯度的官银真的还在里面，尹崇何必费尽心机去伪造一场火灾？
宋知微从怀中掏出一块湿透的粗布，层层包裹住口鼻和双手。
他的目光落在铁门下方的缝隙处。
那里残留着几缕未散尽的黑烟，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——那是李默死前吸入的毒气，也是火药燃烧后的余韵。
尹崇以为烧掉了底账，就能掩盖一切。
但他忘了，灰烬是有记忆的。
宋知微蹲下身，指甲抠出一点黑灰色的粉末，放在鼻尖轻嗅。
硫磺、硝石、木炭。
比例不对。
正常的火药配比会让火焰猛烈而短暂，但这股味道里，掺杂了一种奇怪的甜腥味。
是朱砂？还是某种粘合剂？
宋知微眯起眼，脑海中迅速闪过《天工开物》中关于改良火药的记载。
尹崇用的不是普通的炸药，而是为了制造坍塌而非爆炸的定向爆破粉。
这种配方极其不稳定，对震动敏感得可怕。
只要轻轻一脚，或者一声咳嗽，整条街都会塌方。
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赵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，带着惯有的粗鲁和威胁：“宋大人，天色不早了。侍郎大人说了，今日之事到此为止。您若是再不走，这钱庄的规矩，可就不认户部的主事了。”
宋知微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轻声说道：“依律该如何？”
赵三愣了一下，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。
“依律，私闯民宅，杖责五十。”赵三冷笑，“宋大人，别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
宋知微缓缓站起身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。
他知道，自己已经没有退路。
李默的死，同僚的安危，还有他那笔巨额赌债带来的催命符，都压在这一步之上。
他必须进去。
不是为了找银子，而是为了找真相。
宋知微从怀中掏出那枚“东”字钱，用拇指用力擦拭过钱币边缘的粗糙纹路。
这是他在修复师那里看到的痕迹——私铸小钱的模具，往往带有特定的缺口。
他将钱币塞进锁孔，轻轻转动。
咔哒。
门锁发出轻微的声响，并非因为钥匙对了，而是因为锁芯内部的弹簧已经被提前破坏。
这是李默生前留下的最后手段，也是他作为书吏，对这套官僚体系最绝望的嘲讽。
门开了。
一股阴冷的风扑面而来，夹杂着更浓烈的血腥味。
宋知微侧身闪入，反手将门关上。
黑暗中，只有他手中火折子微弱的光芒。
走廊尽头，就是金库的大门。
那扇厚重的包铁木门上，贴着封条，上面盖着尹崇的私印。
宋知微走近，手指抚过封条的边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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