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城外的雨，总是带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。
这味道像极了户部衙门里那些受潮发霉的账册，又像是李默死前口中溢出的苦杏仁气息。宋知微推开医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，鼻尖首先捕捉到的不是药香，而是一股陈年铜锈混合着廉价墨汁的味道。
屋内昏暗，只有窗棂缝隙透进几缕惨白的光。
角落里坐着一个少年，约莫十二三岁，衣衫褴褛，眼神空洞地盯着地上的水渍。他叫李安，是死者李默在外地的私生子。此前，所有人都以为这孩子是个无辜的受害者，是被尹崇为了灭口而软禁在此的人质。
但宋知微知道，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“宋大人。”
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。陈掌柜并未现身，但他留下的线索指引了方向——那封密信副本中提到过一位“影子书吏”，专门负责处理见不得光的私铸银两兑换记录。
宋知微没有说话，只是轻轻迈步，靴底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他的目光越过那个少年，落在桌案上的一叠纸张上。
那是《夏税折色银底账》的残页。
第六章，它被投入火盆，化为灰烬。
但现在，这里有一张崭新的、墨迹未干的纸。
宋知微的手指微微颤抖，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兴奋。他走到桌前，指尖触碰到那张纸的边缘。纸张粗糙，带着手工造纸特有的颗粒感，这是江南钱庄特制的“私账纸”。
“你在找这个？”
少年的声音突然响起，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。
宋知微猛地抬头，看向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少年。
李安缓缓抬起头，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，此刻竟闪过一丝诡异的亮光。那不是人类的眼神，更像是一台精密仪器在启动时的反光。
“李默死了。”宋知微轻声说道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，“但他留了一手。你猜，他把你藏在这里，是为了让你活着，还是为了让你‘算’出真相？”
少年没有回答，只是伸出右手食指，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。
笃。
接着是第二下，第三下。
节奏极快，却有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规律。
哒、哒、哒、哒……
每秒四下，分毫不差。
宋知微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认得这个节奏。
在户部核账的那几个月里，他曾见过一种特殊的刑罚，叫做“敲骨算”。受刑者会被灌入一种名为“忘忧散”的药物，这种药物会暂时抹去人的记忆和情感，却能让大脑进入一种极度亢奋的计算状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