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年的雨，下得比往年都要急。
雨水顺着江南钱庄黑瓦的檐角砸下，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，将整座仓库笼罩在浑浊的湿气中。宋知微趴在潮湿的泥地上，左臂的衣袖已被鲜血浸透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间的剧痛。
他不敢动。
头顶上方，皮靴踩在积水里的声音清晰可闻。那是赵三的脚步声，沉重、缓慢，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。
“宋主事，”赵三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，粗嘎且短促，“侍郎大人说了，您这身子骨太弱，经不起折腾。不如出来，喝口热茶暖暖？”
宋知微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死死咬着牙关，将身体压得更低，几乎要嵌入泥土里。他的目光越过堆积如山的麻袋缝隙，盯着前方那扇紧闭的木门。
门后，就是陈掌柜留下的密信副本。
那也是尹崇恐惧的根源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，宋知微凭借对户部账目流转路径的熟悉，摸到了这间地下仓库。他知道，尹崇虽然控制了《夏税折色银底账》，但他无法控制那些藏在暗处的交易凭证。陈掌柜虽死，但他生前有个习惯，所有见不得光的往来，都会留一份副本在钱庄最隐蔽的地方。
宋知微赌对了。
他在仓库深处找到了一个暗格，里面放着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。信封上没有署名，只盖着一个鲜红的朱砂印——那是都察院某位御史的私印。
就在他伸手去取的那一瞬间，警报响了。
不是铜锣，而是更隐秘的机关声。赵三早已等候多时。
宋知微转身欲逃，却被一柄铁棍扫中了左臂。骨头断裂的脆响被雷声掩盖，他踉跄着撞翻了身后的货箱，滚入阴影之中。
现在，他成了瓮中之鳖。
赵三的皮靴停在了距离宋知微不到十步远的地方。
“我知道你在哪，”赵三冷笑一声，“你流血的味道，比这雨味还要腥。”
宋知微的手指紧紧攥着那枚从怀中掏出的蜡丸。蜡丸里包裹着的，正是那封密信的拓本。这是他在被发现前，用最后一点力气抄录下来的关键页。
原信还在手里，但已经不可能带出去了。
他必须做出选择。
是交出蜡丸求饶，还是带着它拼死一搏？
如果交出蜡丸，尹崇会放过他吗？不会。李默的死就是一个例子。任何知道太多的人，都必须死。
如果不交，他会死在这里。
宋知微深吸一口气，空气中弥漫着霉变的纸张味和血腥味。他忽然想起了李默临死前的眼神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决绝的平静。
李默是用命换来的线索。
宋知微不能输。
他缓缓抬起头，看向赵三的方向。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，模糊了视线。
“赵三哥，”宋知微的声音很轻，却异常平稳，“依律该如何？”
赵三愣了一下。
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主事，此刻浑身是血，却还能问出这种话，让他莫名感到一阵寒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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