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大堂的暑气并未因日头偏西而散去，反而混杂着陈旧纸张受潮后的霉味，以及无数官员身上散发的汗酸气，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。
宋知微站在堂下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却感觉那身青色官袍正被无形的汗水浸透，紧紧贴在皮肤上，像是一层蜕不掉的皮。
他垂着眼，目光落在面前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上。
案中央，端端正正地放着那本《夏税折色银底账》。
这是李默用命换来的东西，也是老孙花了半条命复原的东西。
此刻，它安静地躺在那里，封面上的朱砂印泥已经干涸发暗，边角处还留着几道焦黑的痕迹——那是宋知微在暗巷中为了销毁关键页而留下的火吻。
但如今，那些缺失的数字和模糊的签名，已经被老孙用特殊的药水显影，重新浮现在纸面上。
墨迹尚未完全干透，凑近了闻，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松烟香，混合着李默袖口残留的那一丝苦杏仁味。
这味道让宋知微的胃里一阵翻搅。
“宋主事。”
一声温和却带着几分疏离的声音响起。
尹崇坐在主位上，今日他穿了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，袖口绣着金线云纹，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。
他手里把玩着一枚成色极佳的开元通宝，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钱孔边缘，眼神看似温和，实则如鹰隼般死死盯着宋知微的喉结。
“你提交的这份核查异议，户部上下皆已阅过。”
尹崇放下铜钱，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轻响，在这死寂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脆。
“然而，根据刑部与都察院联合出具的报告，此次夏税折色银质下降，乃是天灾所致。江南连月暴雨，导致银两氧化变色，此乃不可抗力。”
他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宋主事，若因这点细微色差便推翻整个夏税征收成果，不仅前功尽弃，更会让天下百姓以为朝廷库银不足，动摇国本。你可曾想过，这‘扰民’二字的分量？”
周围的同僚们纷纷点头，有人低声附和，有人投来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。
宋知微知道，这是尹崇在用大义压人。
一旦扣上“扰乱国库”、“动摇民心”的帽子，即便他是为了查清真相，也必将成为众矢之的。
但他不能退。
退一步，李默的死就是无头悬案，剩下的三名主事将被问罪充军，他自己也会因为欠下的巨额赌债而被彻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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