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七年的夏末，暑气未消，京城的空气里总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。那是户部衙门陈年账册受潮后散发出的气息，混合着墨汁干涸后的酸涩，像极了人心深处腐烂的秘密。
宋知微回到位于崇文门外的宅邸时，天色已近黄昏。
他屏退了下人，反锁了书房的门，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窗棂的插销。屋内光线昏暗，只有案头一盏油灯摇曳不定，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，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，宛如一只伺机而动的鬼魅。
他从怀中掏出那卷被血浸透的纸页。
纸张已经变得脆硬，指尖触碰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，像是枯叶被踩碎。李默袖中抽出的这半本《夏税折色银底账》，此刻正静静地躺在紫檀木案上，朱砂印泥晕染开来，红得刺眼，如同李默临死前那张惊恐的脸。
宋知微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头的悸动。
他知道，尹崇不会放过他。赵三就在门外，随时可能破门而入。但他不能逃，一旦离开京城，这就成了畏罪潜逃的铁证。他必须在这几个时辰内，弄清楚这半本账册到底记录了什么，以及——李默为何要吞下那枚铜钱。
他取出一把锋利的小刀，小心翼翼地沿着血迹边缘剥离那些粘连在一起的纸页。动作极轻，生怕惊扰了死者最后的尊严。
随着纸页展开，一行行工整的小楷逐渐显露出来。
“江南钱庄，私铸小钱三千贯……”
“折色银两，掺假三成……”
宋知微的目光死死盯着这些名字和数字。他的手指微微颤抖，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愤怒，更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。
就在这时，他的目光落在了账册末尾的一行批注上。
那行字是用淡墨写的，字迹潦草，显然是在极度虚弱和痛苦中写下的：
“非天灾，乃人为。铜钱为记，勿信口供。”
宋知微瞳孔骤缩。
原来如此。
李默之所以不直接交出账册，而是将一枚私铸小钱藏在手中，甚至不惜吞下它（虽然最终是藏在袖中），是因为他知道，一旦账册落入尹崇手中，所有的文字记录都会被销毁或篡改。唯有那枚铜钱，作为实物证据，无法被伪造。
更重要的是，李默知道尹崇会杀人灭口，也会毁尸灭迹。如果只留下账册，尹崇可以辩称这是伪造的；但如果连尸体带铜钱一起处理掉，那就彻底断了线索。李默选择让铜钱留在自己手里，就是为了让后来者发现真相时，有一个无法辩驳的物证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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