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弘治八年，夏至。
京城的暑气还未完全蒸腾起来，户部衙门后巷的一间低矮寓所里，却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。那是断肠草混合着廉价铜锈的味道，像是一口被扔进阴沟的铁锅，熬干了最后一点水分。
宋知微站在床榻前，青布直裰的下摆沾满了泥点。他并没有看那具已经僵硬的尸体，而是盯着自己袖口内侧——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血痕，不知是刚才翻找时蹭到的，还是李默临终前挣扎时溅上的。
“宋主事，时辰不早了。”
门口传来一声轻咳。仵作王二穿着半旧的灰衫，手里捏着一把剔骨刀，眼神有些躲闪，不敢往床上瞥。他的目光在宋知微腰间那块磨损严重的玉佩上停留了一瞬，随即垂下头，用一种近乎讨好的语气说道：“侍郎大人那边催得紧，说这案子若是定性为‘突发心疾’，也能省了不少笔墨官司。您看……”
宋知微没有回头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，声音不大，却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：“依律，非正常死亡需验尸三日。王仵作，你是想让我去都察院问问，为何有人急着给死者盖棺定论？”
王二的手抖了一下，刀尖磕在门槛上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他咽了口唾沫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宋大人，这不是咱们小人物能管的事。尹侍郎说了，夏税折色银的账目混乱，是因为天灾导致银质下降，与李默无关。他是为了保全同僚才……才急火攻心。您若非要查，便是与朝廷作对。”
“天灾？”宋知微终于转过身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，“京城连日阴雨，哪来的天灾？倒是这屋里的铜臭味，比江南钱庄的库房还要浓烈几分。”
他一步步走向床榻。每一步都踩在王二紧绷的神经上。
李默就躺在那里，脸色青紫，双眼圆睁，死死盯着房梁。他的右手紧紧攥成拳头，指节泛白，仿佛握着什么救命稻草，又或是索命鬼魂。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，袖口处有一片暗红色的血迹，正在缓慢地洇开，浸透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襕衫。
宋知微蹲下身，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，捂住口鼻。他并不嫌弃这气味，反而像是在审视一件珍贵的文物。他的手指修长，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，这是多年抄写账目留下的习惯，也是他在这个肮脏世道里保持体面的唯一方式。
“王仵作，你退出去吧。”宋知微轻声说道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，“我要亲自清理一下李大人的遗物。这也是户部的规矩，死者为大，总得有个交代。”
王二犹豫了片刻，看了看紧闭的房门，又看了看宋知微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，最终点了点头，转身退了出去，顺手带上了门。
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，或者说，一人与一具尸体。
宋知微伸出手，试图掰开李默紧握的右手。那只手僵硬如铁，肌肉因为中毒后的痉挛而扭曲变形。宋知微用了巧劲，顺着关节的纹理一点点施力，指尖感受着骨骼摩擦的细微震动。
“咔哒。”
第一根手指松开了。里面空空如也，只有一层薄薄的汗渍。
第二根、第三根……直到第五根手指全部张开，掌心里依然什么都没有。
宋知微眉头微皱。李默临死前拼尽全力握住的，究竟是什么？
他想起李默生前那个唯唯诺诺的书吏模样，想起他在核账时总是低着头，生怕被人看见的眼神。李默怕鬼，怕上司，更怕欠债。但此刻，这个胆小如鼠的人，却在死后紧紧抓着虚空。
难道是他吞下了什么？
宋知微立刻伸手探向李默的口腔。触感温热尚存，舌尖抵住上颚，喉咙深处有一股硬物感。他屏住呼吸，用手指深入，小心翼翼地勾取。
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、粗糙的小物件。
他将其取出，摊开掌心。
那是一枚铜钱。
不是制式的弘治通宝，而是一枚边缘粗糙、字迹模糊的私铸小钱。铜色暗沉，带着明显的杂质，拿在手里轻飘飘的，完全没有足色的分量。但在铜钱的中心孔洞处，沾着一丝未干的血迹，以及一缕极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纸屑纤维。
宋知微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私铸小钱。
这意味着，所谓的“银质下降”，根本不是什么天灾，而是人为的调包。有人将成色不足的劣币混入夏税折色银中，再从中牟利。而这枚铜钱，就是李默用命换来的证据。
但他为什么要把铜钱藏在手里，而不是写在纸上？
宋知微的目光落在李默的左袖上。那片血迹并非来自手掌，而是来自袖口内侧的夹层。
他再次俯下身，手指探入李默的衣袖。指尖触碰到了一层坚硬的轮廓，像是折叠整齐的纸张，又被血水浸透，变得沉重而黏腻。
宋知微的动作顿住了。
如果那真的是《夏税折色银底账》，那么李默至死都想护着的，不是一枚铜钱，而是整本账册。但这枚铜钱，又是如何出现在他紧握的右手中的？
除非……
宋知微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。李默在毒发的那一刻，可能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。他本能地想要抓住最重要的东西，却发现袖中的账册已经被血浸透，无法展开。于是，他用尽最后的力气，从怀里掏出这枚作为标记的铜钱，紧紧攥在手中，试图用它来证明自己的清白，或者……警告后来者。
但王二就在门外。尹崇的人随时会冲进来。
宋知微迅速做出判断。他将那枚沾血的私铸小钱塞入自己的袖袋，贴身藏好。然后，他小心翼翼地从李默的袖口夹层中，抽出了那卷被血浸透的纸页。
纸页很脆，稍微用力就会碎裂。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和名字，朱砂印泥已经晕染开来，像是一朵朵盛开的红花。
宋知微没有打开它。他知道，一旦展开，这些字迹可能会彻底模糊。他只能凭借记忆，快速扫过几个关键的名字：江南钱庄、赵三、还有那个熟悉的签名——尹崇。
果然。
宋知微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。尹崇不仅掌握了刑部和都察院的人脉，甚至直接操控着钱庄。李默的死，不过是为了掩盖这条庞大的贪腐链条。
而现在，他宋知微，成了下一个目标。
窗外传来脚步声，越来越近。王二回来了，身后还跟着两个身穿黑衣的家丁，眼神不善地盯着屋内。
“宋主事，侍郎大人到了。”王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，“请您让出房间，我们要进行正式的验尸程序。”
宋知微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袍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。他将那卷血书重新塞回李默的袖中，然后用帕子仔细擦净手上的血迹。
“也好。”宋知微淡淡地说道，“既然侍郎大人来了，那就请吧。”
他转身走向门口，经过王二身边时，脚步微微一顿。
“对了，”他轻声说道，声音低得只有王二能听见，“李大人死前，似乎还想说什么。可惜，舌头已经僵硬了。不过，我闻到他嘴里有苦杏仁味。王仵作，你确定他只是心疾发作吗？”
王二的脸色瞬间煞白。
宋知微推开门，走进了刺眼的阳光里。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已经没有退路。要么找到完整的底账，证明银子掺假是人为，保住其他三名主事的性命；要么，成为下一个清理对象。
而他袖袋里的那枚私铸小钱，正贴着皮肤，散发着冰冷的寒意。
李默为何不直接交出账册，而是选择吞下这枚代表罪证的铜钱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