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。
冬至前夜的寒风像钝刀,刮过锦衣卫指挥使衙门高耸的青砖墙头。
沈默贴在阴影里,呼吸压到最低。
他身上的官服已被撕去补子,露出里面粗布短打。
怀里那把铜钥匙,贴着心口,烫得惊人。
那是刘公公给的“投名状”,也是通往紫禁城的单程票。
但他不能直接去。
赵尚书既然能设局换走真账册,就必然监控着所有异常动向。
王主事死前留下的线索指向这里——锦衣卫内部,有人掌握了《南粮折色总簿·乙字七号》流转的最终去向。
如果要去面圣,必须先切断追兵的可能路径。
或者说,先找到那个能绕过户部封锁、直通御前的“暗线”。
沈默摸了摸袖口。
那里藏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。
不是副本。
是他在交出副本后,从刘公公桌上顺手带走的半页残笺。
上面没有名字,只有一个朱砂印鉴:‘密’。
以及一行小字:‘乙字七号,已入内府司礼监备案。’
沈默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司礼监。
这意味着,赵尚书不仅控制了户部,还打通了宫内最隐秘的渠道。
这本账册,早就不是简单的贪腐证据,而是皇帝默许甚至参与的利益交换。
刘公公让他去见皇帝,不是为了伸冤。
是为了让他成为那个“伪造证据”的替罪羊,在冬至祭天的大典上,由皇帝亲手赐死,以儆效尤。
这才是真正的剧本。
沈默握紧了拳头。
指甲嵌入掌心,刺痛感让他保持清醒。
他必须在那之前,拿到真正的底牌。
或者,制造一个让皇帝不得不听的变数。
他翻身越过矮墙,落地无声。
锦衣卫衙门的后院寂静如坟。
只有更夫远处的梆子声,一下,又一下。
像是倒计时。
沈默直奔西厢房。
那是前任指挥使的书房,如今空置,却藏着一条废弃的密道入口。
据王主事血书所言,这条密道直通皇城根下的排水沟。
只要进了那里,就能避开京营的重重包围,潜入宫城外围的盲区。
但当他推开西厢房的木门时,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烛火摇曳。
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。
都是锦衣卫的缇骑。
喉咙被割开,鲜血染红了青砖。
而在房间中央,站着一个身穿飞鱼服的男人。
手里提着一把滴血的绣春刀。
正是锦衣卫千户,崔亮。
崔亮转过身,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。
那笑容和赵尚书如出一辙,让人背脊发凉。
“沈大人,深夜造访,所为何事?”
崔亮的声音轻柔,像是在问候老友。
沈默没有回答。
他的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匕首。
“我在等一个人。”
崔亮抬起手,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。
温润的玉石在烛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等这本东西。”
他从袖中抽出一卷册子。
封面上,《南粮折色总簿·乙字七号》几个大字赫然在目。
沈默瞳孔骤缩。
这东西不是在刘公公手里吗?
怎么会在崔亮手中?
“看来,刘公公并没有完全信任你。”
崔亮晃了晃册子,纸张发出脆裂的声响。
“他把它交给了我,让我看看,你能走到哪一步。”
沈默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这不是交易。
这是筛选。
赵尚书和刘公公联手,把他当成一只老鼠,在迷宫里驱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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