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州码头。
寒风如刀,割在脸上生疼。
沈默裹紧了那件从乞丐手中换来的粗布棉袍,压低帽檐,混入卸货的脚夫人群中。
他的心跳很快,每分钟一百二十次。
怀里的《南粮折色总簿·乙字七号》贴着胸口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纸张脆硬,边缘已经有些卷曲。
那是王主事用命换出来的东西。
也是他此刻唯一的筹码。
前方三十步外,停着一艘巨大的沙船。
船头挂着“漕运”二字的破旗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这就是接应点。
按照之前的约定,只要登上这艘船,就能顺着运河南下,离开这座即将封死的京城。
但沈默知道,这只是赵尚书放出的诱饵。
那个卖外套的老乞丐塞给他的纸条上写着:‘冬至日,城门不开。’
这意味着,陆路已绝。
水路,也未必是生路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冬至祭天在即,户部档案库即将封存,所有非紧急公文入库。
一旦过午门开启,他就再也出不去了。
哪怕付出清誉尽毁、身死道消的代价,他也必须把这本账册带出去。
沈默深吸一口气,调整呼吸。
他走到沙船旁,向正在整理缆绳的船老大打了个招呼。
“李掌柜。”
声音干涩,却平稳。
船老大转过身。
这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,手里捏着半截烟枪,眼神浑浊而警惕。
他上下打量了沈默一眼,目光在那件不合身的棉袍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沈大人?”
李掌柜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这么冷的天,不在衙门里烤火,跑这儿来做什么?”
沈默没有回答废话。
他从怀里掏出账册,并没有直接递过去,而是紧紧攥在手中。
“货到了吗?”
他问。
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。
意思是:证据是否安全?
李掌柜的眼神变了。
那一瞬间,原本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。
他没有看账册,而是转头看向身后阴影处。
那里站着四个穿着短打的汉子,手里拿着铁钩和麻绳。
气氛骤然凝固。
周围的嘈杂声似乎都远去了。
沈默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
他知道,自己中计了。
或者说,从一开始,这就不是一个交易,而是一个局。
“货没到。”
李掌柜收起笑容,语气变得冰冷,“但人到了。”
他说完,挥了挥手。
身后的四个汉子迅速围拢过来,形成一道人墙,将沈默困在货箱之间。
狭窄的空间里,弥漫着鱼腥味和汗臭味。
沈默后退一步,背靠着一个装满食盐的铁皮桶。
冰冷的触感透过棉袍传来,让他清醒了几分。
“李掌柜,”沈默的声音依旧平静,像是在报账,“你违背了契约。”
“契约?”
李掌柜嗤笑一声,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,在手中把玩着,“在这通州码头,谁拳头硬,谁就是契约。”
他向前逼近一步。
“沈大人,把那本账册交出来。”
“赵尚书说了,只要你交出东西,保你不死。”
“否则……”
匕首尖指向沈默的咽喉。
“你就留在这儿,喂鱼吧。”
沈默看着那把匕首。
刀刃上反射着微弱的月光,寒光凛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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