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的风像刀子,刮过北京城南的胡同。
沈默贴着墙根走。
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渗血,每迈一步,布料摩擦皮肉的刺痛就提醒他:他是活人,不是鬼魂。
怀里那本《南粮折色总簿·乙字七号》硬邦邦地硌着肋骨。
纸张很脆,像是随时会碎成粉末。
但他知道,里面夹着王主事用命换来的东西。
那是六两江南银子的亏空,是三十万石陈米的霉变,更是赵尚书背后那张遮天的大网。
他必须出城。
码头有李安安排的私船。
只要上了船,就能顺运河南下,避开冬至祭天的封锁。
但胡同太深。
像迷宫,也像陷阱。
沈默停下脚步。
前方十步外,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。
光晕里站着两个人。
穿着灰色的短褐,腰间挂着制式的腰刀。
是京营的巡逻队。
他们堵住了胡同口。
一个高大的什长手里拿着一块木牌,上面刻着朱红色的符令。
“今日冬至前夕,户部档案封存。”
什长的声音沙哑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非紧急公文不得出入。出示符令,或者滚回去。”
沈默的心沉了下去。
符令。
这是赵尚书的手笔。
他知道沈默会从茶肆出来,也知道沈默要往码头去。
他在等。
像蜘蛛等苍蝇撞网。
沈默没有停步。
他继续往前走,步伐平稳,呼吸均匀。
他在算账。
距离什长还有五步。
转身回暗道?
不行。
暗道只有单向出口,一旦进去,再想出来需要时间。
而锦衣卫就在身后。
时间不够。
硬闯?
更不可能。
两个什长,至少八个兵丁。
他手里只有一把断刃,藏在靴子里。
那是杀人的工具,不是突围的利器。
而且,这里是闹市边缘。
动静太大,会引来更多的守卫。
沈默走到离什长三步远的地方。
停了下来。
什长抬起头,眼神轻蔑地扫了他一眼。
“站住。”
“你是哪条胡同的?”
沈默沉默了两秒。
他在观察什长的眼睛。
瞳孔收缩,视线游移。
这不是例行公事。
他们在等人。
或者说,他们在确认目标。
“我是送炭的。”
沈默开口。
声音低沉,带着常年熬夜导致的嘶哑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炭票。
那是王主事死前塞给他的另一样东西。
除了账册,还有一张通往地下钱庄的凭证。
什长接过炭票。
看了一眼。
又看了一眼沈默。
“炭票是真的。”
什长冷笑一声,“但送炭的不用穿官靴。”
沈默低头。
那双黑色的云头履,确实太扎眼。
在这条满是泥泞和煤灰的胡同里,这双鞋就像黑夜里的火把。
“路滑。”
沈默淡淡地说,“摔了一跤,换了双旧鞋。”
什长眯起眼睛。
他伸手摸了摸鞋底。
确实沾满了黑泥。
但那种皮革的光泽,骗不了人。
那是上好的牛皮,经过精心保养。
不是穷苦百姓能穿的。
“搜。”
什长挥了挥手。
身后的兵丁立刻围了上来。
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发白。
沈默没有反抗。
他张开双臂。
动作很慢,像是在展示什么无害的东西。
兵丁搜遍了全身。
除了几枚铜钱,一张炭票,什么都没有。
他们没有发现袖口夹层里的账册。
那层内衬是用最薄的生丝缝制的,紧贴皮肤,没有任何厚度。
什长皱了皱眉。
“带走。”
他说。
沈默心里一紧。
不是送去牢房,而是带走。
去哪里?
显然,什长不信他的说辞。
他在等一个人。
等那个真正有权决定他去留的人。
就在这时,沈默听到了脚步声。
从巷子的另一端传来。
急促,凌乱,带着喘息。
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。
是个乞丐。
浑身散发着恶臭,衣衫褴褛,脸上涂满了黑灰。
他跑得很快,差点撞上沈默。
沈默侧身让开。
乞丐踉跄了一下,摔倒在地。
他惊恐地看着周围的兵丁,眼里充满了恐惧。
“别抓我……别抓我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手脚并用往后爬。
什长愣了一下。
随即大笑起来。
“一只老鼠也值得大惊小怪?”
他摆摆手,“把他赶出去。”
两个兵丁上前,一脚将乞丐踹飞。
乞丐滚进了旁边的垃圾堆里。
沈默看着这一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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