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武门外,风雪如刀。
沈默压低了斗笠,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紧抿的唇线和下巴上青黑的胡茬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在积雪消融后的泥泞里。
靴底发出轻微的“吧唧”声,很快被风声吞没。
他的右手始终插在袖中,贴着胸口。
那里硬邦邦的,硌得肋骨生疼。
《南粮折色总簿·乙字七号》就在那里。
羊皮纸封皮冰冷,带着户部档案库特有的霉味和……干涸的血腥气。
三个时辰前,他在赵尚书府外的胡同里,差点被锦衣卫的刀锋划破喉咙。
赵尚书那句“小心脚下”,此刻回想起来,像是一根刺,扎进肉里。
不是警告。
是试探。
是在告诉他:我知道你手里有什么,我也知道你在往哪去。
沈默没有回头。
因为他知道,回头就是死。
醉仙楼在后街,离这里还有三条巷子。
那是王主事生前留下的暗线,也是他唯一的生路。
如果接头人还在,账册就能送出去。
如果不在……
沈默停下脚步。
他靠在一家茶肆斑驳的木门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
冷空气灌入肺叶,带来一阵刺痛。
他需要冷静。
就像平时核对账目时那样。
数字不会骗人。
事实不会撒谎。
只有人心,充满了变量。
茶肆门口挂着“清心阁”的匾额,字迹潦草,像是被雨水泡烂过。
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。
沈默整理了一下衣领,将袖口的血迹用指甲刮掉。
然后,推门而入。
一股混杂着劣质茶叶、汗臭和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堂屋里坐着七八个茶客。
有的裹着棉袄,搓着手取暖。
有的戴着毡帽,低头剥花生。
角落里有一个说书先生,正拿着折扇,唾沫横飞地讲着《三国演义》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太正常了。
沈默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。
没有那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。
那是接头人老陈的特征。
老陈是个跛子,走路时左腿微屈,说话声音沙哑,喜欢喝最便宜的粗茶。
但此刻,堂屋中央那张空桌上,放着三碗热气腾腾的茶。
碗沿上没有指纹。
但在桌角,有一道新鲜的划痕。
那是沈默和王主事前几次接头时约定的信号。
如果有危险,就留一道痕。
如果是死局,就留两道。
现在只有一道。
这意味着:有人来过。
或者,有人在等。
沈默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没有走向那张桌子,而是转身走向柜台。
掌柜是个胖乎乎的老头,正打着哈欠算账。
“客官,打尖还是住店?”
“喝茶。”
沈默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,轻轻放在柜台上。
铜钱撞击木板,发出一声脆响。
这是暗号。
意思是:“乙字七号,状态如何?”
老头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的眼皮耷拉着,似乎没听见。
但他伸出的手,却稳稳地接过了铜钱。
指尖触碰到沈默的手指时,冰凉得像死人。
老头没有抬头,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:
“茶凉了,换新的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进后厨。
沈默站在原地,浑身僵硬。
茶凉了。
意思是:局破了。
或者:人已死。
他不能留在这里。
一旦对方发现他没来,或者发现他起了疑心,就会立刻封锁出口。
宣武门一带,全是赵尚书的眼线。
沈默转身,准备从后门离开。
然而,当他经过那几张茶桌时,脚步猛地一顿。
一个穿着青色直裰的年轻人,正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他面前放着一本账册。
不,那不是账册。
那是一本《大明律》。
年轻人低着头,手指在书页上缓缓划过。
动作优雅,从容。
仿佛他只是个普通的读书人,在此消磨时光。
但沈默认出了那个人。
李安。
户部主事司的书吏。
沈默的下属。
也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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