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七年,秋。
户部大堂内的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。窗外的雨势未减,敲打在青瓦上,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,像是无数只脚在头顶踩踏。
范慎坐在案前,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,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寸许,墨汁凝聚成珠,迟迟不肯落下。
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个穿着绯色官袍的男人身上。
宋明远。户部侍郎,正三品。
他此刻正端坐在主位之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。那扳指温润通透,在他指尖缓缓转动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这声音在死寂的大堂里被无限放大,每一声都像是在敲击范慎紧绷的神经。
“范大人。”宋明远的声音温和儒雅,听不出丝毫怒意,“今日是秋粮审计的最后期限。户部上下都在看着你。”
范慎放下笔,脊背挺得笔直。他是户部主事,从五品。在这座庞大的帝国财政机器中,他只是一颗微小的齿轮,但此刻,他必须咬住那颗即将脱落的螺丝。
“回侍郎大人,”范慎的声音平静,带着书卷气的疏离,“下官已核对完江南十三府的折色账目。唯独有一处疑点,需向大人请示。”
宋明远停下手中的动作,抬起眼皮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“哦?何事?”
范慎从袖中取出那份《秋粮折色总册》。这本厚重的桑皮纸账册,此刻沉重得像是一块墓碑。
“前任主事宋廷璋大人离世前,最后核对的底页数据,与现存的总册对不上。”范慎直视着宋明远,“差银三千两。不多不少,正好是一笔‘损耗’。”
大堂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连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。
宋明远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,但他眼中的寒意却更甚。他轻轻叹了口气,仿佛听到了一个天真孩童的谬论。
“廷璋……”他念起这个名字时,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悲痛,“他是清官,也是我的兄长。他一生清廉,怎么会弄错账目?范大人,你刚接手不久,或许是被某些别有用心之人误导了。”
“误导?”范慎冷笑一声,手指轻轻抚过账册封皮,“侍郎大人,户部的规矩,白纸黑字,铁证如山。若是有人误导,那便是伪造账目。在大明律例中,这可是欺君之罪。”
宋明远的手指猛地一顿。
那枚玉扳指停在半空,不再转动。
“范慎。”宋明远的声音沉了下来,原本温和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,“你这是在指控户部?”
“我在陈述事实。”范慎不卑不亢,“而且,我发现宋大人去世前的最后一餐,吃的食物清单,竟然与这笔失踪的三千两银子的流向——江南贡品清单,完全一致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利刃,直接刺破了两人之间虚伪的寒暄。
宋明远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没想到,这个看似木讷的主事,竟然查到了这一步。
“贡品清单……”宋明远低声重复了一遍,随即发出一声轻笑,“范大人真是幽默。贡品那是送往宫中的,怎会与户部的折色银两挂钩?你若再胡言乱语,休怪我按‘扰乱公堂’处置你。”
“是不是胡言,查一查便知。”范慎从怀中掏出那张从柳娘处得来的残片,以及自己整理出的线索笔记,“下官请求,将这份笔记呈交尚书大人复核。”
这是他的底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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