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七年的秋夜,京城的湿气顺着窗缝往里渗。
范慎将那张带有鹰爪麦穗火漆印的残片贴身藏好,吹灭了书房里的半盏油灯。他没有点全,留了一线光亮,是为了看清门外动静,也是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。
宋明远的话像一根刺,扎进肉里,拔不掉,也咽不下。
“若真有亏空,某自会如实上报。”
这句客套话在脑海中回荡时,范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。那里藏着《秋粮折色总册·底页》。第一章时,它只是夹层中未被发现的秘密;此刻,他的指尖已真切地触碰到了它的存在——那粗糙的桑皮纸边缘,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味。
这不是账目误差。
这是命案。
范慎披上青色直裰,推门而出。夜色如墨,他压低帽檐,避开主街上的巡城御史,沿着西市的小巷疾行。他的目标很明确:柳家医馆。
柳娘是仵作之女,她的父亲曾是刑部最年轻的仵作,三年前死于一场“意外”的瘟疫。范慎暗中调查过宋家兄弟多年,柳娘是唯一可能掌握宋廷璋真实死因的人。
医馆后院杂草丛生,月光透过枯枝洒下斑驳阴影。
范慎敲了三下特定的节奏。
片刻后,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一个瘦削的身影出现在门缝后,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。
“范大人深夜造访,不怕惹祸上身?”柳娘的声音冷硬,带着几分讥讽。
范慎没有废话,直接递出那张残片。
“宋廷璋的死,不是自缢。”
柳娘的目光落在残片上,瞳孔微微收缩。她接过残片,借着灯光仔细端详。那枚火漆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猩红,像一只睁开的眼睛。
“你从哪里得到的这个?”柳娘抬头,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宋明远府邸的火漆印,为什么会在尸检单上?”范慎直视着她,“你在怀疑什么?”
柳娘沉默了片刻,侧身让开一条路。
“进来。别出声。”
屋内弥漫着草药和腐木混合的气味。柳娘将残片放在桌上,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泛黄的笔记。那是她父亲生前的记录,也是她复仇的唯一筹码。
“你看这里。”柳娘指着笔记上的一行字,“宋廷璋中毒身亡,毒发时间与账册上报时间吻合。”
范慎眉头紧锁:“中毒?怎么死的?”
“鸩酒。”柳娘冷冷道,“一种慢性的毒药,发作前会有幻觉、抽搐,最后窒息而亡。外人看来,就像是因为过度劳累引发的急症,或者……畏罪自杀时的精神崩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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