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极大。
京城的秋雨,不像江南那般缠绵,而是带着股子肃杀的寒意,像无数根细针,扎在青石板路上,溅起浑浊的水花。
程远站在户部衙门后巷的屋檐下,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。
纸包不大,只有巴掌大小,却被他捏得指节发白。
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,砸在肩头,瞬间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。
但他感觉不到冷。
因为那油纸包里装的,不是普通的文书,而是那张“陈廷敬亲笔欠据”的拓印副本。
这是他在值房里,借着微弱的烛火,用宣纸和墨锭一点点拓下来的。
每一个笔画的转折,每一处墨迹晕染的边缘,都清晰可辨。
尤其是那个日期:康熙四十三年三月。
比陈廷敬去世的时间,晚了整整半年。
这就是死证。
也是程远此刻唯一的筹码。
他要通过赵四留下的暗线,将这个油纸包交给柳氏。
只要柳氏看到这张拓片,确认了真相,她就会开口。
她会说出当年是谁逼她夹入夹层,是谁让她写下那张假欠据。
有了她的口供,加上这张拓片,就能坐实岑明远家族伪造公文、掩盖亏空的罪证。
到那时,哪怕不能扳倒岑家,也能让户部尚书王大人为了自保,不得不牺牲岑明远这个弃子。
程远要借势上位,摆脱底层胥吏的卑微,就要从这团乱麻中,扯出第一根线头。
“程大人。”
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雨中响起。
程远浑身一僵,猛地回头。
只见对面茶楼的二楼窗边,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撑着一把黑伞,伞面压得很低,看不清面容。
但程远认得那种气场。
慢条斯理,居高临下,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压迫感。
是岑明远的人。
或者说,是岑明远安插在户部的眼线。
“雨大,程大人不去避避?”
那人隔着雨幕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进程远的耳朵里。
语气平和,甚至带着一丝关切。
像是在劝诫一个不懂事的晚辈。
程远低下头,看着手中的油纸包。
雨水已经打湿了纸包的边缘,墨水有些许化开的迹象。
他必须快。
如果现在暴露意图,将被定为伪造公文罪,流放宁古塔。
而此刻,交通断绝。
京城突发暴雨,所有驿站的信使都被困在驿站,通往城南柳氏寓所的路,已经被积水淹没。
常规的送法,行不通了。
程远深吸一口气,压低声音,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问道:“您想让我做什么?”
他没有抬头,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油纸包的封口。
那里涂了一层蜂蜡,防水,但也脆弱。
“程大人是聪明人。”
那人轻笑了一声,笑声被雨声吞没大半。
“老夫只是提醒你,有些东西,拿得太紧,会伤了自己的手。有些路,走得太急,容易摔跟头。”
“比如,你手里的那个‘烫手山芋’。”
程远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他知道,对方已经盯上了他。
从他在值房吹灭灯的那一刻起,就注定无法全身而退。
“多谢提醒。”
程远低声说道,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但我若是不摔,又怎知地面有多硬?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冲进了雨幕中。
他没有走大路,而是钻进了旁边的一条窄巷。
巷子狭窄,两侧是高耸的青砖墙,雨水顺着墙缝流下,形成一道道水帘。
程远跑得很快。
他的官靴踩在积水中,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。
每跑一步,衣服就贴在身上,沉重得像灌了铅。
寒冷顺着毛孔钻进骨头里,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但他不敢停。
因为他知道,身后可能有一双眼睛,正死死地盯着他。
岑明远的手段,程远早就听说过。
杀人不见血,最是擅长利用规矩和人情,将对手逼入绝境。
如果被发现他在传递消息,那就是私通罪臣家属,谋逆之嫌。
到时候,别说考课,连命都保不住。
程远拐过一个弯,眼前出现了一座小桥。
桥下是护城河,河水暴涨,浑浊不堪。
桥的那一头,就是柳氏居住的区域。
然而,桥上空无一人。
只有几个挑夫模样的人,缩在桥洞下躲雨,眼神警惕地看着过往的行人。
程远放慢了脚步。
他走到桥头,假装整理被淋湿的袖口,目光快速扫过四周。
没有人跟踪。
至少,目前没有。
但他心里清楚,这只是暂时的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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