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府衙的大门像一张巨大的嘴,吞吐着黄昏前的最后一丝光亮。
庞德明抱着那份公文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纸张的边缘有些脆裂,那是被火烛燎过后的痕迹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生与死的距离。
身后那扇沉重的木门已经合上,隔绝了阮知府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。
但那种被鹰隼锁定的寒意,依然贴在他的后背。
他不敢回头。
他知道,阮知府接过残页时嘴角那一抹诡异的微笑,并非因为胜利。
而是因为恐惧。
那抹微笑里藏着一种赌徒看到底牌即将翻出时的战栗。
阮知府怕的不是败露,而是失控。
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石板上,拉长了庞德明的影子。
影子扭曲、变形,像极了他此刻破碎的清誉。
“站住。”
一声粗鲁的喝断,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。
王捕头站在大门外的台阶下,手里提着一根蘸了水的枣木棍。
他的眼神里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拿到赏银后的麻木和急切。
他是阮知府养的一条狗,平时摇尾乞怜,此刻却露出了獠牙。
庞德明停下脚步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低头,算盘珠子在脑海中无声地拨动。
风险系数:百分之九十九点九。
生还概率:趋近于零。
除非……打破规则。
“庞主事,”王捕头歪着头,嘴角扯出一丝冷笑,“知府大人说,这公文格式有误。”
“格式?”
庞德明的声音很轻,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“哪一处有误?”
“折色标准,”王捕头向前迈了一步,枣木棍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,“少了一个零。”
“若是按这个数目递上去,户部查出来,就是贪墨军粮的大罪。”
“知府大人好心,让我拦下来,让你回去改。”
他在撒谎。
庞德明听得出来。
赵书吏刚才送出的副本,是他亲手核对过的,每一个数字都经过精算,严丝合缝。
所谓的“格式错误”,不过是杀人灭口的借口。
只要把他留在这里,哪怕只是拖延半个时辰,等到日落之后,这份公文就成了废纸。
而他庞德明,就会变成一具无人问津的尸体。
周围的百姓开始驻足围观。
有人窃窃私语,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。
空气变得粘稠起来,混合着汗味、尘土味和那股若有若无的霉味。
庞德明抬起头,看着王捕头。
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“王捕头,”他说,“你确定,要改吗?”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