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斜斜地切进内书房。
空气中浮动着陈年宣纸受潮后的霉味,混合着阮知府案头那方端砚里干涸的朱砂印泥气味。
庞德明站在桌前,背脊挺得笔直,像是一根被拉满却不敢松劲的弓弦。
他的袖中藏着那份《秋粮折色新例》的残页。
那是他最后的底牌,也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第一章时,它藏在袖口夹层;第二章展露一角,险些被赵书吏发现;第三章被强行塞入卷宗,差点被扔进火盆;第四章雨水浸湿边缘,墨迹晕染;第五章火烛燎去关键数字,陷入罗生门。
而现在,第六章,它必须完成最后的蜕变。
盖上官印,成为定谳。
或者,成为死罪。
“庞主事。”
阮知府的声音从对面传来,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温和。
他手里捻着那串紫檀佛珠,拇指缓缓摩挲过一颗珠子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这账目上的数目,似乎有些对不上啊。”
阮知府用食指点了点桌上的公文。
那里写着苏州府今年的秋粮折色标准。
按照户部旧例,每石米折银三钱。
但阮知府暗中调高到了五钱。
差额两钱,落入私囊。
现在,庞德明拿出的这份残页,上面烧焦的一角,原本写着的到底是‘三钱’还是‘五钱’?
这个问题,像一根刺,扎在阮知府的喉咙里。
也扎在庞德明的眼前。
“大人,”庞德明开口极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算盘珠子拨动后计算出来的,“此乃‘折色’之变数,非‘贪墨’之定论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眼神平静如水。
“若按三钱计,江南百姓尚可苟活;若按五钱计,则需填补军饷亏空,以安边关。”
他在撒谎。
或者说,他在重构事实。
他知道阮知府的儿子在外欠下巨额赌债,急需这笔钱填补。
但他不能说破。
一旦说破,就是鱼死网破。
而他要做的,是借阮知府的手,把这枚毒牙埋进去,然后让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合法的。
阮知府眯起眼睛,浑浊的眼球转动了一下。
“边关军饷?”
他冷笑一声,手指停止了捻动佛珠的动作。
“庞主事,你是在教本官做事吗?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窗外的蝉鸣声仿佛也被切断,只剩下屋内更漏滴水的声音。
滴答。
滴答。
像是在倒计时。
庞德明没有退缩。
他从怀中掏出那份残页。
纸张已经泛黄,边缘焦黑,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焦糊味。
他将残页轻轻放在桌面上,推向前方。
“大人请看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缓慢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。
“这残页,乃是户部档案库中遗失多年的‘原始依据’。”
“昔日灾荒,朝廷曾允准地方灵活折色,以济民困。”
“这三钱与五钱之争,并非数字之差,而是‘存亡’之别。”
阮知府盯着那张残页。
他的目光在那焦黑的一角停留了很久。
那里,墨迹模糊不清。
若是旁人,或许会信了庞德明的鬼话。
但阮知府是谁?
他是苏州知府,是这片土地上的土皇帝。
他伸手拿起残页,指尖用力捏住那焦黑的部分。
纸张脆裂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“庞主事,”阮知府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你可知伪造户部文书,是何罪?”
“斩立决。”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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