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的阳光被厚重的乌云死死压住,苏州府衙内书房里的光线昏暗得如同黄昏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霉味,混合着龙涎香燃烧后的甜腻气息,让人胸口发闷。
阮知府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,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那串深褐色的紫檀佛珠。
沙沙……沙沙……
珠子碰撞的声音极轻,却像是一把钝刀,在庞德明紧绷的神经上反复切割。
庞德明站在案前,双手捧着一卷刚刚修补过的《秋粮折色新例》残页。
他的指尖有些颤抖,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恐惧。
这残页的边缘,已经被雨水浸透,墨迹晕染开来,原本清晰的数字变得模糊不清。
若是放在平时,这点小瑕疵不过是重新誊抄即可。
但此刻,这是定罪的铁证,也是他翻盘的筹码。
“庞主事。”阮知府的声音低沉而温和,听不出丝毫波澜,“这份折色标准,户部那边催得紧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眼神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,锁定在庞德明脸上。
“本官看你面色苍白,可是昨夜没睡好?”
庞德明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喉头的干涩。
他知道,阮知府不是在关心他的身体,而是在观察他的反应。
任何一丝慌乱,都会成为对方撕咬的缺口。
“下官只是觉得,这雨下得太急,打湿了文书。”庞德明的声音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算盘珠子拨动后才吐出来的,“水分渗入纸张纤维,会导致墨迹扩散。若是以‘分’为单位计算折色,这一滴雨,便是两分的误差。”
阮知府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两分误差,对于十万石军粮而言,不过九百石。”
他缓缓站起身,绕过书桌,走到庞德明面前。
那股浓郁的熏香味更浓了,几乎要将庞德明淹没。
“九百石,够你全家老小吃三年。”阮知府伸出那只戴着扳指的手,轻轻点了点残页上晕染最严重的地方,“但若是被御史台盯上,这就是贪墨的铁证。”
庞德明没有后退。
他挺直脊背,目光直视着阮知府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。
“大人说得是。”他说,“所以,下官必须在今日日落前,将修正后的数据补全,并盖上官印。否则,明日早朝,大理寺的人就会来请下官喝茶。”
阮知府愣了一下,随即发出一声轻哼。
“你倒是沉得住气。”
他转身走回座位,从袖中掏出一盒精致的银丝熏炉,点燃了一根新的线香。
青烟袅袅升起,在昏暗的光线中扭曲、盘旋,最终遮蔽了窗外的最后一丝光亮。
“既然你这么有信心,那就让本官看看,你这‘修正’的本事,究竟有几分真,几分假。”
庞德明心中一凛。
他明白,阮知府这是在拖延时间,也是在给他设局。
一旦烟雾完全笼罩视线,他在昏暗中的修补工作就会出错。
而一旦出错,他就再也无法证明那份残页原本的数值。
他将失去唯一的底牌。
“谢大人信任。”庞德明低下头,从怀中取出那支早已备好的狼毫笔。
笔尖蘸满了特制的淡墨,这种墨遇水不化,遇火则焦。
他展开残页,将其平铺在冰冷的红木桌面上。
纸张因为受潮而变得脆弱,稍微用力就会碎裂。
庞德明屏住呼吸,手中的笔悬在半空,不敢落下。
他需要看清那些晕染的数字。
在烟雾缭绕中,那些黑色的墨团像是张牙舞爪的鬼魅,吞噬着原本清晰的信息。
第一眼看去,那个数字像是“三”。
但仔细看,那一撇似乎又拉长了一些,变成了“五”的一半。
如果是“三钱”,那么折色标准就是合理的,阮知府的贪污便无从谈起。
如果是“五钱”,那么差额巨大,足以让他万劫不复。
庞德明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他知道,这不是简单的辨认,这是一场心理博弈。
阮知府想要的,不是真相,而是混乱。
只要他承认自己看不清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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