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的雨，来得毫无征兆。
苏州府衙的门房传达处，檐下的铜铃被风扯得乱响。庞德明站在廊下，官袍的袖口已被雨水洇湿了一大片，沉甸甸地贴在腕骨上，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。他抬起手，看了一眼日晷上的阴影。
酉时三刻。
距离日落，还有不到一个时辰。
“庞主事，这雨……”赵书吏缩着脖子，手里攥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，眼神飘忽不定，“要不，再等等？王捕头说，外面泥路滑，公文包容易摔坏。”
庞德明没有看他。他的目光落在赵书吏身后那辆即将启程的快马驿卒身上。驿卒背着一个青布包裹，那是送往京城的加急公文。里面装着明日早朝必须呈递的《秋粮折色新例》正式副本。
如果那份副本里的数字，不是他修改后的版本，而是阮知府原本想要私吞的版本，那么此刻站在这里的，就不是他庞德明，而是一具挂在午门外的尸首。
“赵书吏。”庞德明的声音很慢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算盘的珠子里拨出来的，“风险系数，百分之九十。若延误半个时辰，全家性命，归零。”
赵书吏打了个寒颤：“可、可是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一道惊雷炸响。
暴雨如注，瞬间将天地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中。驿卒催马向前，马蹄溅起浑浊的泥水，泼在了庞德明的靴面上。
就在这一瞬，庞德明动了。
他没有跑，而是极其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袖口，借着宽大的官袍遮挡，右手迅速探入怀中。指尖触碰到那枚硬挺的羊皮纸角——那是《秋粮折色新例》原件的一角，也是他唯一的生路。
第一章，它藏在袖中；第二章，它被展露一角；第三章，他要让它进入卷宗。
驿卒的马蹄声渐远，但那个青布包裹在颠簸中发出了一声闷响。
庞德明瞳孔微缩。
他看到了。
包裹侧面的油布密封处，因为刚才的泥泞和颠簸，裂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。雨水正顺着那道缝隙，无声无息地渗入内部。
一旦雨水浸湿了里面的纸张，墨迹晕染，那份公文的效力便大打折扣。更重要的是，如果雨水破坏了关键数字的清晰度，御史台就会以“文书污损、意图不明”为由，重新核查。
那时候，阮知府有足够的时间销毁证据，而他庞德明，将百口莫辩。
“拦住他！”庞德明低喝一声，身体前倾，试图去追。
然而，一只粗糙的大手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是王捕头。
这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不知何时站在了廊柱旁，手中的铁尺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他的眼神里没有犹豫，只有完成任务后的漠然。
“庞主事，大人吩咐，今日公文，不得拦截。”王捕头的声音粗嘎，像是砂纸磨过石头，“您身子弱，别淋坏了。”
庞德明感觉到肩膀上的力道沉重如山。他知道，这不是警告，是封锁。
阮知府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。
打翻茶盏是试探，制造混乱是拖延，而现在，是让那个该死的包裹彻底毁掉，或者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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