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斜斜地切进苏州府衙后堂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宣纸受潮后的霉味,混合着紫檀木家具散发的沉郁香气。
庞德明站在外廊的阴影中,袖中的《秋粮折色新例》残页紧贴着肋骨,纸张边缘粗糙的触感像是一块烧红的炭,烫得他心跳微滞。
他知道,那滴茶水并非失手。
赵书吏打翻茶盏时,手腕翻转的角度极巧,水渍精准地漫过账册上“折”字的最后一笔,却避开了其他关键数字。
这是阮知府的试探,也是警告:别以为藏起原件就能高枕无忧,只要副本还在,我就能在细节上让你百口莫辩。
但庞德明没有慌乱。
因为真正的杀招,从来不在纸上,而在人心与制度的缝隙之间。
他整理了一下青布直裰,深吸一口气,迈步向内堂走去。
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缝隙上,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,像是在拨动算盘珠子,计算着生死的盈亏。
内书房门扉半掩。
阮知府端坐在太师椅上,手中捻着一串深紫色的紫檀佛珠。
那佛珠颗颗圆润,色泽如血,随着他手指的转动,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,像是某种昆虫在枯叶上爬行的声音。
他的眼神浑浊,却在庞德明踏入门槛的瞬间,骤然锐利如鹰。
案几旁,站着两名身穿黑甲的侍卫,刀柄上的吞口兽目眦欲裂,寒光凛冽。
这是阮知府的习惯,见客必带刀,既是威压,也是防备。
“庞主事,”阮知府的声音慵懒,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慈悲,“这么急着来见本官,可是有什么紧急军情?”
庞德明停下脚步,距离案几还有三步之遥。
这三步,是生与死的界限。
一步之内,侍卫的刀便可出鞘;两步之内,他的呼吸便会被压制;三步之外,他尚有一线回旋的余地。
他微微躬身,行了一个标准的拜礼,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毛病。
“下官确有急报。”
庞德明的声音极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密称量后才吐出,“户部催缴江南秋粮的文书已到,然折色标准若有偏差,恐引发民变,甚至动摇京畿粮道之根基。此乃关乎社稷安危之大计,非寻常公文可比。”
他在赌。
赌阮知府对“民变”二字的恐惧,远甚于对贪墨败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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