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如注,敲打着户部废弃档案库那几扇早已斑驳的窗棂。
雨水顺着瓦缝渗入,在青砖地面上汇成一片浑浊的水洼,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纸张腐烂的酸气。
彭知微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,脚步放得极轻,仿佛怕惊扰了这堆沉睡了数十年的故纸堆。
他的袖中揣着那本《宗室俸禄册》,指尖隔着衣袖,能感觉到册子封皮粗糙的触感。
那是他唯一的筹码,也是他此刻必须寻找真相的钥匙。
白崇文死了,或者说,被“处决”了。
但彭知微知道,那个真正的执棋者从未露面。
陆炳那句“棋盘还没收”,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头。
如果白崇文只是替罪羊,那么这笔账,究竟算到了谁头上?
彭知微走到档案库最深处的一排铁架前。
这里堆放的是弘治初年至现在的江南漕运折色总册副本。
因为年代久远,许多册子已经受潮粘连,需要小心剥离才能翻阅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口的悸动,开始按照记忆中的索引编号,寻找那本特定的底册。
“甲字第七号。”
他低声念出编号,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手指在一排排泛黄的书脊上滑过,最终停在一本厚重的黄册上。
这本册子的边角有些卷曲,朱砂印泥干裂成细碎的纹路,像是老人手背上的老年斑。
彭知微打开油灯,凑近了些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
数字正常。
翻到第二页。
数字正常。
直到翻到中间部分,他的目光凝固了。
这里的折色汇率,与常规的“一两银折米三斗”不同。
这里的记录显示,每石米折算白银时,多出了半厘钱。
看似微不足道,甚至不足以买一枚铜板。
但彭知微的目光迅速下移,看向备注栏。
那里用极小的行书写着:“补内帑零头,积少成多,岁终核销。”
零头。
彭知微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他想起之前查到的那些所谓“损耗”,那些被白崇文强行解释为“鼠耗”、“雀损”的差额。
原来,那不是损耗。
那是被刻意抹去的“零头”。
每年江南漕运数百万石粮食,每一石都扣去半厘钱,一年下来,竟是一笔巨款。
而这些钱,没有进入户部的国库,也没有落入白崇文的私囊。
它们通过这种隐蔽的方式,流向了那个深宫之中,皇帝个人的内帑。
彭知微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这不是贪污。
这是皇权对民间财富的一种隐性抽取。
一种合法、合规,却无人敢言的掠夺。
他颤抖着手,继续往后翻。
越往后,记录越密集。
从弘治五年开始,逐年递增。
而在最后一页,也就是最近的一笔记录旁,有一个熟悉的签名。
不是白崇文。
也不是赵德全。
而是一个代号:“天启”。
彭知微认得这个代号。
那是内阁首辅,当朝太子的老师,张居正的化名之一。
不,不对。
现在是弘治年间,张居正还未入阁。
这个代号属于另一个更高层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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