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大牢的湿气比外头更重。
这里没有窗,只有头顶那一方巴掌大的天井,漏下几缕惨白的天光。空气里弥漫着霉味、汗臭味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气——那是血干涸后渗入砖缝的味道。
彭知微坐在一张缺了腿的条凳上,手里捏着一支秃笔。
他的面前摊开着一本泛黄的册子,封皮上的“江南漕运折色总册”几个字已经模糊不清,像是被无数双手抚摸过,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侵蚀过。
这是白崇文私库中抄出的残卷。
按照规矩,这本册子本该随人一起送入诏狱,或者在刑部审结后焚毁。但彭知微知道,白崇文不会让任何东西完整地离开他的视线,除非那东西对他已无用处。
而他留给彭知微看的,恰恰是最没用的部分。
“彭主事。”
一声轻响打断了彭知微的思绪。
赵德全站在牢门外,隔着铁栅栏看着他。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户部郎中,此刻穿着一身灰色的囚服,头发散乱,眼神闪烁不定。
他手里捧着一个木匣,指尖微微颤抖。
“尚书大人……不,白大人临走前,特意吩咐我,将这份‘私产清单’交给您过目。”赵德全的声音有些干涩,像是喉咙里卡着沙砾,“他说,您最懂账目,这上面的猫腻,旁人看不出来,您一定能看懂。”
彭知微抬起头,目光平静如水。
他没有接话,只是用那双细长的眼睛,静静地盯着赵德全。
这种沉默让赵德全感到窒息。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匣的边缘,那里有一道深深的划痕,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。
“怎么?”彭知微轻声问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反问,“赵郎中觉得,我不配看?”
“不敢!”赵德全连忙躬身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,“彭主事乃朝廷栋梁,能得白大人临终托付,是您的福分。”
他将木匣轻轻放在地上,然后迅速后退两步,仿佛那里面装着烫手的山芋。
“还有,”赵德全压低声音,凑近铁栏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,“陆千户让我转告您,明日一早,大理寺的人会来取走所有证物。在此之前,您最好……不要多手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去,脚步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,显得格外刺耳。
彭知微看着那个木匣,良久,才缓缓伸出手。
指尖触碰到木匣的瞬间,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蔓延上来。
他打开匣盖。
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银票,面额巨大,每一张都盖着皇商的朱砂印。而在银票下面,压着一封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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