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大堂内的空气,仿佛被梅雨浸透的棉絮,沉重得让人窒息。
白崇文并没有立刻下令将彭知微拖走。他慢条斯理地走到那张紫檀木案几前,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。那扳指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油腻的光泽,像极了这大明朝户部账房里永远洗不净的铜锈味。
“彭主事,”白崇文的声音温和得像是在教导晚辈,“你太急了。”
他拿起朱笔,在那份已经被翻烂的《江南漕运折色总册》上,轻轻点了一下。
这一笔,不是批红,而是画押。
“江南三成的折色银两,若是按常理,该是‘损耗’二字一笔带过。但你非要把它变成‘贪墨’,这就错了。”白崇文抬起头,眼神冰冷如铁,“在这户部衙门里,数字是可以死的,但人,必须活着。”
彭知微被两名锦衣卫死死按在膝盖上,脸颊贴着冰冷的青砖。他的嘴角渗出一丝血迹,那是刚才挣扎时磕破的。但他没有呼痛,只是微微侧过头,目光越过白崇文的官靴,落在案几角落那一叠泛黄的黄册上。
那里,有一处极细微的墨迹晕染。
那是只有户部老吏才懂的暗语——“折色”。
在正常的账目中,漕粮折色为银,应当有明确的成色鉴定和重量记录。但这本总册的最后几页,墨迹新得刺眼,与周围陈旧的纸张格格不入。更重要的是,那晕染的形状,像是一朵枯萎的梅花。
柳氏死前塞给他的那个信封里,除了底单副本,还有一张纸条,上面只画了一朵梅花。
当时他不解其意。现在,他看着那墨迹,心中却升起一股寒意。
那不是普通的晕染。
那是用特殊的药水混合墨汁书写后,再经雨水或湿气浸泡才会显现的痕迹。柳氏是漕帮的人,她懂这个。她在临死前,把真正的证据,藏在了这本看似已被销毁的假账里。
“赵德全!”白崇文突然喝道。
一名身穿青色官袍、满脸谄媚的男子从阴影中走出。他是户部郎中,白崇文的亲信。此刻,他的额头上满是冷汗,眼神闪烁不定,不敢看彭知微的方向。
“属下在。”赵德全的声音急促而颤抖。
“去,把这份总册送去东厂。告诉那些穿飞鱼服的家伙,这里有一份涉及江南漕运贪腐的铁证,请他们来查查。”白崇文嘴角勾起一抹慈祥的笑意,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顺便,查一查彭主事的住处,看看还有没有什么‘意外’的发现。”
赵德全浑身一震,眼中闪过一丝狂喜。这是投名状。只要他亲手毁了彭知微最后的希望,他就彻底绑定了白尚车的战车。
他连忙躬身:“大人放心,属下这就去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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