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如注,京城的天色像是一块浸透了脏水的灰布,沉甸甸地压在户部衙门的青瓦上。
尹长庚被押解在囚车中,右臂的断口用粗糙的麻布死死缠住,鲜血早已渗出来,将衣袖染成暗褐色。
他低着头,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脖颈,冰冷刺骨。
但他感觉不到冷,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右手袖袋里的那枚硬物上——那枚刻着首辅府纹章的金质纽扣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,他在刑部大堂咬破手腕拼出“三”字时,这枚纽扣从白崇文的衣角滑落,混入了老周尸体旁的血泊中。
当时锦衣卫混乱,无人注意。
现在,它就在尹长庚手里,带着白崇文体温残留的微热,以及一种令人作呕的虚伪气息。
白崇文以为带走的是尹长庚,实际上,他带走的是一个陷阱。
囚车颠簸,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,溅起泥点。
尹长庚透过车帘的缝隙,看着窗外匆匆而过的街景。
都察院就在前方,那是他唯一的生路,也是他向整个官场亮出的獠牙。
他要让都察院左都御史沈之庸明白,白崇文并非铁板一块,而是首辅手中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。
只要沈之庸介入,白崇文为了自保,就会暴露更多。
这就是尹长庚的逻辑:用牺牲换取筹码,用沉默引爆雷霆。
囚车停在都察院门前。
几名锦衣卫粗暴地将尹长庚拖下车,押入侧门。
沿途守卫见是白侍郎的人,并未阻拦,只是眼神中带着几分轻蔑。
在他们眼里,一个断了手的废人,翻不起什么浪。
尹长庚踉跄着走进偏厅,这里没有正堂的肃穆,只有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茶香。
沈之庸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捧着一盏茶,眼皮微垂,仿佛对眼前的闹剧毫无兴趣。
“白大人说,你伪造证据,诬陷同僚。”沈之庸的声音平淡无奇,像是在谈论天气,“可有凭据?”
尹长庚跪在地上,双手颤抖着从袖中掏出那枚金纽扣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将纽扣轻轻放在石桌上。
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。
沈之庸抬起眼皮,目光落在那枚纽扣上。
金色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。
那是首辅府特有的双鹤衔芝纹章,除了首辅本人及其最核心的心腹,无人敢私藏。
“这是从白崇文身上掉下来的。”尹长庚声音低沉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在白崇文书房搜查时,他试图掩盖它,但我看到了。”
沈之庸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“巧合?”
“不是巧合。”尹长庚抬起头,直视沈之庸的眼睛,“江南漕运亏空,白崇文负责核查。若他与首辅无关,为何要销毁老周的账本?为何要置我于死地?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白崇文想独吞功劳,又想推卸责任。这枚纽扣,是他与首辅暗中勾结的铁证。他想把锅甩给我,却忘了自己身上的味道。”
沈之庸沉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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