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门外的石阶被连日的梅雨浸得发黑,青苔滑腻如蛇鳞。
尹长庚跪在台阶下,膝盖早已失去知觉。
他身上的官袍湿透,紧紧贴在脊背上,勾勒出消瘦的骨架。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,在下方的积水里激起一圈圈浑浊的涟漪。
周围是森严的禁军,刀枪如林,寒光凛冽。
白崇文站在午门内侧的廊下,一身青色官袍纤尘不染。他手中拿着一方素帕,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副水晶镜片。动作轻柔,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,而非处理一个即将死去的罪臣。
“尹主事,”白崇文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,温和却带着透骨的凉意,“户部档案失窃,你私藏残卷,意图谋逆。陛下龙体欠安,不愿见你这等狂徒。你若现在认罪,或许还能留个全尸。”
尹长庚没有抬头。
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。
那里藏着大明的命脉,也藏着江南三百万百姓的血泪。
“大人说笑了。”尹长庚开口,声音低沉平稳,像是一枚枚算盘珠子撞击发出的脆响,“臣并非谋逆,只是尽职。江南折色银两,账面亏空三十万两,若无人核销,这账便永远平不了。”
“平不平,不是你说了算。”白崇文停下擦拭的动作,将玉镜收入袖中,眼神淡漠,“那是首辅的意思,也是朝廷的平衡。你一个小主事,懂什么朝堂大局?”
“臣不懂大局,只懂算术。”
尹长庚缓缓抬起头,脸色苍白如纸,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,只有冰冷的理智。
“三十万两银子,每一两都流向明确。户部暗格里的《江南折色银两核销残卷》上,白纸黑字写着经手人、验收人、以及……批准人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大人,您刚才擦眼镜的时候,手指抖了一下。是因为心虚吗?”
白崇文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这一瞬间的破绽,被尹长庚捕捉到了。
但他知道,仅仅抓住破绽还不够。在这个权力倾轧的朝堂上,真相往往抵不过一句“构陷”。
除非,让真相变得无法被忽视。
尹长庚深吸一口气,肺部因为之前的囚禁和此刻的寒冷而剧烈起伏。
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宣纸。
那不是原件。原件已经被他吞入腹中,作为最后的筹码,藏在胃壁深处。
这张纸,是他临行前,凭着记忆默写的关键数字清单。上面记录着最后一笔银两的去向——直接汇入白崇文私邸的地下钱庄。
这是他在大牢里,用指甲在墙壁上刻画出的最后一点希望。
“此乃臣冒死抄录的证据。”尹长庚高举双手,将宣纸展示给围观的文武百官看,“请御史台当众宣读!”
四周一片死寂。
只有雨声,淅淅沥沥,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官员们,纷纷低下头,假装忙碌,生怕沾惹上一丝因果。
白崇文轻笑一声,挥了挥手。
“拿下。”
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,粗暴地夺过尹长庚手中的宣纸。
纸张落地,被泥水迅速浸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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