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的更鼓声还没敲完,天字一号牢房里的空气已经稠得能拧出水来。
窗外的雨势并未如尹长庚预想那般倾盆,反而变成了一种黏腻的、带着腥气的闷雷滚动。这种天气最适合掩盖声音,也最适合销毁证据。
尹长庚靠在湿冷的石壁上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。
哒。哒。哒。
节奏很慢,像是在拨动算盘珠子。他在计算时间。
白崇文既然敢放话说是“赝品”,说明他确信真迹已经被处理掉。但户部的规矩死板,任何进入公堂证物架的东西,除非有尚书大人的亲笔批红销毁,否则不能私自动手。
白崇文是吏部侍郎,虽为首辅心腹,却无权直接调动刑部大牢的档案库。
除非……有人替他开了后门。
牢门外的脚步声突然停了。
不是狱卒那种拖沓的脚步声,而是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脆响,沉稳,急促,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尹长庚停止了敲击。
他睁开眼,瞳孔在昏黄的油灯下收缩成针芒状。
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不是赵四,也不是那个满脸横肉的狱卒。
而是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男人。
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,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。他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丝帕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水晶镜片——那是明代罕见的西洋贡品,镜片后那双眼睛温和得像一潭死水。
白崇文。
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
按照常理,他应该在首辅府邸等待消息,或者正在指挥人手销毁户部剩余的底档。
“尹主事。”白崇文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,“夜深露重,本官特意来看看你。”
尹长庚没有起身,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:“白大人深夜探监,是为了确认我的尸体是否已经凉透?”
白崇文笑了笑,将擦好的镜片戴回鼻梁上。那副眼镜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儒雅,却也少了几分活人气息。
“尹主事还是这么风趣。”白崇文走到铁栏前,隔着栏杆看着尹长庚,“本官来,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。刑部尚书李德全大人,已经看过那份《江南折色银两核销残卷》了。”
尹长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但他脸上的肌肉没有丝毫松动。
“哦?”他语气平淡,“李大人看了之后,怎么说?”
白崇文俯下身,凑近铁栏,压低声音:“李大人说,这残卷上的朱砂印,盖得有些奇怪。尤其是那串数字,似乎与三年前的江南水患账目对不上。”
尹长庚眯起眼: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,李大人脸色惨白。”白崇文直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袖,“因为他想起了三年前,是谁在江南经手的这笔钱。”
尹长庚脑海中闪过一道闪电。
原来如此。
为什么那位一直沉默的刑部尚书,在听到残卷内容后,脸色突然变得惨白?
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震惊。
因为那串被抹去的数字背后,藏着的不仅仅是贪墨,更是首辅当年在江南水患中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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