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如注,白府后宅的廊下积了一尺深的雨水。
尹长庚贴着墙根,像一条湿滑的泥鳅,无声地滑入书房窗外的假山石隙中。
他身上的官服早已湿透,沉重地裹在背上,每呼吸一次,肺叶都像是被冰水浸泡过一般刺痛。
但他感觉不到冷。
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前方那扇半掩的窗棂上。
屋内烛火摇曳,映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。
白崇文坐在紫檀木案后,手中拿着一方素帕,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鼻梁上的水晶镜片。
那镜片在烛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,如同他此刻的眼神。
尹长庚屏住呼吸,目光越过窗纸的缝隙,死死盯着那张宽大的书案。
那里摊开着一卷东西。
泛黄的纸页,朱砂印泥,以及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楷。
《江南折色银两核销残卷》。
它不在赵四的靴子里。
它在白崇文的案头。
尹长庚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赵四没有交出残卷,这是他在赌赵四的恐惧与贪婪。
但白崇文显然比他预想的更可怕。
管家赵四虽然贪财且胆小,但他毕竟只是首辅府的一名管家,连户部档案库的后门都进不去。
除非……
除非白崇文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赵四能查出什么。
或者说,白崇文根本不在乎尹长庚拿到的是真本还是假本。
尹长庚眯起眼睛,试图看清那些模糊的字迹。
雨水打在窗纸上,发出噼啪的声响,掩盖了他急促的心跳。
他必须确认一件事。
如果这本残卷是白崇文手中的“底稿”,那么上面记录的亏空数额,是否真的指向了那位权倾朝野的首辅?
还是说,这只是一份用来清洗异己、嫁祸他人的替罪羊名单?
对于户部主事尹长庚而言,这不仅是一场生死博弈,更是一次对官场规则的彻底背叛。
一旦确认无误,他就必须背负贪墨的罪名,主动走入大牢,用肉身去换取这份证据在刑部审讯时的“合法性”。
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豪赌。
白崇文放下了手中的素帕,拿起一支狼毫笔,在残卷的边缘轻轻点了一下。
动作优雅,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冷静。
“出来吧。”
白崇文的声音不高,却穿透了雨声,清晰地钻进尹长庚的耳膜。
尹长庚浑身一僵。
他没有立刻现身,而是迅速扫视四周。
窗框下的木板有一处松动,那是他之前踩上去时留下的痕迹。
看来,从他一踏入白府后园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暴露了。
白崇文并未叫侍卫,也没有吹灯。
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仿佛在等待一位迟到的客人。
尹长庚咬了咬牙,身形一闪,翻窗而入。
落地时,他刻意放轻了脚步,双手垂在身侧,保持着一种恭顺而警惕的姿态。
“户部主事尹长庚,见过白大人。”
他低着头,声音低沉平稳,听不出丝毫慌乱。
白崇文抬起头,透过水晶镜片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温和如水,却让尹长庚背脊发凉。
“尹主事深夜造访,不知是为了叙旧,还是为了讨债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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