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五年的梅雨,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猪油。
尹长庚贴着户部大堂后侧的阴影墙根,呼吸压得极低。雨水顺着青瓦檐滴落,在他脚边砸出一圈浑浊的水洼。他左手死死按着胸口,那里藏着《江南折色银两核销残卷》。纸张边缘锋利如刀,隔着单薄的官服面料,硌得肋骨生疼。
这种疼痛让他清醒。
刚才在库房里,白崇文那句“结局早已注定”还在耳边回荡。那不仅是威胁,更是宣判。子时前,首辅的亲信会带着火油桶出现在这里,将一切化为灰烬,包括他自己。
尹长庚抬起手,指尖轻轻弹了一下袖口。
不是紧张,是在确认方位。户部衙门的布局在他脑中如同一张精密的算盘图:正门由锦衣卫外围把守,侧门有内廷太监巡视,唯有这后巷的排水沟渠,因为常年淤塞,守卫相对松散。
但他知道,松散的代价是陷阱。
白崇文既然封锁了库房,就不会只守一处。他在等鱼跃出水面,然后收网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,沉重而整齐。
那是“缇骑”靴底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。白崇文动了真格。
尹长庚没有跑。奔跑会触发警报,更会暴露怀中的重量。他调整了一下呼吸,让心跳维持在每分钟六十次的平稳节奏。这是他在户部核算十年账目练就的本能——无论外界如何惊涛骇浪,内心的算盘珠必须一颗不乱。
他绕过堆满废弃案卷的角门,拐进了通往城外的窄巷。
巷子深处,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曳。
两个身穿青色劲装的汉子站在巷口,手里提着明晃晃的雁翎刀。其中一人腰间挂着铜牌,上面刻着“吏部稽核”四个字。
赵四。
白崇文的管家。
尹长庚眯起眼睛。他没有犹豫,也没有减速,而是从袖中摸出一块手帕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并不存在的灰尘。他的步伐不紧不慢,仿佛只是一个加班太晚、急于回家的普通主事。
“站住。”
赵四的声音尖细,像指甲刮过瓷碗,刺耳且令人不适。他并没有立刻动手,而是用那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尹长庚,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,“尹主事,这么晚了,不在府里歇息,要去哪儿?”
尹长庚停下脚步,拱手行礼,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:“回赵管家,小的有些许旧账未清,心中不安,想去城隍庙求个心安。”
“呵。”赵四轻笑一声,手中的折扇“啪”地合上,“心不安?我看你是怕吧。侍郎大人说了,今晚户部所有人员,不得出城半步。连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。”
他说着,向前迈了一步,挡住了去路。
尹长庚垂下眼帘,遮住眸中的寒光。
他在计算。
面前这两个护卫,虽然只是看门狗,但配合默契。如果强行冲撞,必被拿下。即便侥幸逃脱,也会被全城搜捕。而他身上的《残卷》,一旦被发现,就是死罪。
唯一的生机,在于人心。
赵四的眼神在尹长庚身上停留了三秒,目光最后落在了他的靴子上。那是一双普通的布鞋,鞋底沾满了泥污,但在右脚踝处,有一小块不易察觉的油渍。
那是赌坊里常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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