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,秋粮交割大典前。
户部大堂正厅,灯火通明如白昼。
三百名经手官吏分列两侧,屏息凝神。
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谷壳发酵的酸味,混合着墨汁与汗水的浑浊气息。
沈默站在人群后方,指尖死死扣住袖中的半张染血折色单。
纸张边缘粗糙,那是被火燎过留下的痕迹。
也是王大人用命换来的证据。
今日是最后的机会。
若不能在交割印信落下之前,将真账替换掉假账,这三千石秋粮折色银两的亏空,将成为他沈默洗不清的罪名。
监守自盗,斩立决。
前方高台上,赵廷璋一身绯红官袍,笑容可掬。
那枚硕大的和田玉扳指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,却透着刺骨的寒意。
他缓缓展开一卷明黄绸缎,声音洪亮,穿透雨夜的沉闷。
“户部奏报,今年秋粮折色,收支平衡,毫无差池。”
台下响起一片附和声。
沈默垂下眼帘,遮住眸底的冷光。
他在等。
等那个唯一的破绽。
赵廷璋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绸缎边缘,眼神扫过全场,最终定格在沈默身上。
那一抹诡异的微笑再次浮现。
沈默记得昨夜那颗滚落的算盘珠。
赵廷璋弯腰拾起时,并非为了羞辱,而是确认了一件事。
确认沈默手中握着的,不是完整的账目,而是一张残缺的、带着血腥味的残片。
这张残片,恰恰证明了王大人死前的挣扎。
也证明了赵廷璋无法彻底抹去的痕迹。
因为真正的账本,从来不在纸上。
而在人心,在那些不敢言说的沉默里。
“沈主事。”
赵廷璋忽然开口,声音温和却带着压迫感。
“请上前核验印信。”
沈默心头一紧。
这是陷阱。
一旦上前,禁军就会封锁他的退路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他是经手主事,核验印信是他的职责。
更是他唯一能接近核心证据的机会。
沈默迈步向前。
脚步沉稳,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节奏上。
周围的目光如针扎般刺来。
小翠躲在柱子阴影里,脸色苍白,手指紧紧绞着衣角。
她偷偷复制的那份私人账本副本,此刻正藏在沈默的靴筒深处。
但她知道,那份副本救不了沈默。
只有那张染血折色单,才能撕开这道天衣无缝的口子。
沈默走上台阶。
距离赵廷璋还有三步之遥。
他能闻到对方袖口传来的淡淡檀香,掩盖不住底下那股腐朽的味道。
那是贪腐发酵后的气味。
“沈主事。”
赵廷璋将印信托盘递出。
目光却盯着沈默的袖口。
那里微微鼓起,藏着一张纸。
“这枚大印,关乎民生,不可有失。”
赵廷璋压低声音,只有两人能听见。
“你父亲当年的案子,若是再查下去……”
话未说完,沈默已伸手接过托盘。
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铜印。
那一刻,他做出了决定。
不能在这里揭穿。
赵廷璋安排了太多眼线,任何异动都会打草惊蛇。
他要制造混乱。
一种能让所有人视线转移,又能让证据直达最高层的混乱。
沈默深吸一口气。
从怀中摸出一粒黑色的药丸。
那是他用曼陀罗花汁熬制的毒剂。
服下它,会让人产生剧烈的眩晕和假死般的症状。
但不会致死。
前提是剂量控制得当。
他将药丸含入舌下,同时右手看似无意地拂过赵廷璋递来的印信托盘。
指尖沾上了一抹朱砂红泥。
那是封缄印信的印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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