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五年的秋雨，像是老天爷打翻了墨缸，黑沉沉地压着户部衙门。
阮守正坐在私宅书房的紫檀木案前，浑身湿透的官服早已换下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素净的直裰。他手里捏着那枚从下水道里捞出来的“程家私盐引票”。纸页边缘还带着下水道的霉味和污泥的腥气，但那张泛黄的桑皮纸上，朱红色的“程”字大印依然刺眼。
这是程元尚书留下的烂账，也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窗外雷声滚滚，闪电劈开夜空，瞬间照亮了书房内堆积如山的账册。阮守正没有点太多的灯，只留了一盏风灯，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，像极了朝堂上那些看不见的鬼魅。
他将盐引平铺在案上，指尖轻轻摩挲过那个五爪龙纹的火漆印。
首辅刘健的名字，就像一根毒刺，扎进了他的心里。
查，是死路。不查，明日下狱。
阮守正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，那笑容里没有温度，只有算计。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狼毫笔，蘸饱了朱砂墨汁。
他要做的，不是揭发，而是篡改。
要把这枚指向首辅的罪证，洗白成正常的军需调拨。
这需要一张合法的调拨单据，来覆盖盐引上的异常记录。而这张单据的关键，在于一枚户部的红印——“户部之印”。
但这枚印，不在他手里。
它在王侍郎那里。
王允端，户部右侍郎，程元的旧交，也是如今户部的实际掌权人之一。这个人圆滑世故，最擅长在夹缝中求生。借他的印？无异于与虎谋皮。
阮守正放下笔，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雨水顺着窗棂滴落，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声响，像是在催促他做出决定。
他知道王侍郎不会轻易借出官印。那是犯法的事，一旦出事，王侍郎第一个跳出来切割关系。
除非……有人替他背锅，或者，有人让他觉得这个锅值得背。
阮守正转身，从书架的最底层抽出一本积灰的《大明会典》。书页间夹着一张薄薄的纸条，上面写着一个名字：李德全。
司礼监秉笔太监，王侍郎的心腹，也是王侍郎在宫里的眼线。
阮守正拿起炭笔，在纸条背面快速写下一行字：“程家私盐，牵涉首辅。若程家倒台，王侍郎必受牵连。唯有将此事定性为‘军需调度失误’，由户部内部消化，方能保全王侍郎的清誉，并让首辅欠王侍郎一个人情。”
写完，他将纸条折叠好，塞进一只油纸信封里。
这不是请求，这是交易。
他用王侍郎最害怕的东西——首辅的怒火，去换取王侍郎最需要的东西——政治安全。
阮守正吹灭风灯，将盐引贴身收好，披上一件蓑衣，推门走入雨夜。
户部衙门的值房亮着微弱的灯光。
阮守正没有走正门，而是绕到了后巷。这里有一处废弃的煤棚，是他之前查账时发现的秘密通道。
他熟练地撬开栅栏，闪身进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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