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年间的夜,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范慎贴着常府马厩外侧的砖墙,呼吸压得极低。他的官服早已脱下,换上了一身粗布短打,腰间束着皮带,口袋里揣着一把从刑部借来的精钢匕首——那是为了防备万一,并非为了杀人。
马厩内传来马蹄刨地的声响,夹杂着干草摩擦的沙沙声。这里是常世昌最不起眼的地方,却是整个江南漕运利益链条上,最隐秘的一环。
按照赵四留下的线索,缺失的那一页底账,就藏在这排马匹中,那匹名为“踏雪”的纯白骏马背后的暗格里。
范慎目光扫过四周。两名守卫提着灯笼,在远处巡逻。灯笼的光晕摇曳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,像鬼魅般在青石板上跳动。
他不能硬闯。户部主事潜入侍郎府邸的马厩,一旦被发现,便是“擅闯重地、意图谋逆”,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。
必须无声无息。
范慎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弥漫着马粪的腥臭和沉香木燃烧后的余味。这味道让他想起赵四死前嘴角的黑血,那股苦杏仁味似乎还残留在鼻腔里,挥之不去。
他像一只壁虎,悄无声息地翻过了矮墙。
落地时,脚掌轻轻垫起,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马厩很大,数十匹马被拴在木桩上。大部分马匹已经入睡,只有角落里的几匹偶尔甩动尾巴,驱赶蚊虫。
范慎屏住呼吸,一步步向深处挪动。
他的心跳很快,但手很稳。作为户部主事,他经手的账目成千上万,每一笔银两的流向都刻在他的脑子里。此刻,他脑海中浮现的不再是数字,而是那张残缺的底账,以及上面那个鲜红的火漆印。
那是常府的标记。
为什么一张涉及江南折色银核销的底账,会出现在这里?
除非……这张账册,本身就是常世昌用来洗白非法所得的工具。江南盐商缴纳的折色银,原本应当入库,却通过这种手段,变成了常府私产的一部分。而那页缺失的内容,正是这笔资金转移的关键凭证。
范慎来到了那匹白马面前。
它通体雪白,唯独蹄尖染黑,正如它的名字“踏雪”。
范慎伸手抚摸马背,指尖触碰到温热的肌肉。马儿警惕地抬起头,喷出一股热气。
“嘘。”范慎低声安抚,声音轻得像风,“别怕,我只是来看看老朋友。”
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,里面装着几块糖砖。这是他在民间查案时学到的技巧,用甜食换取动物的信任。
白马吃了糖砖,低下头继续咀嚼。
范慎趁机绕到马身后。这里的木板墙壁有些陈旧,缝隙间透着凉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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