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，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响。
袁崇安没有点灯，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惨淡月光，坐在案前。
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，正捏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薄纸片。
那是从碎裂的印章夹层里抠出来的，上面只有一个名字：李廷相。
兵部左侍郎。
户部的银子，怎么会流向兵部？
袁崇安端起桌上的冷茶，抿了一口，苦涩在舌尖蔓延，却让他原本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。
他放下茶盏，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方陈旧的官印底座。
这是老鬼给的半块残玉，也是这局棋的关键。
三年前，弘治皇帝下旨推行“折色”，允许各地将实物税银折算成货币上缴，以缓解运输之苦。
这本是美政。
但户部侍郎叶世安，却在账目上动了手脚。
他将本该存入国库的折色银，私自截留，再通过兵部的军需渠道，运往北境。
名义上是支援边军，实际上是填补三年前的一笔巨额亏空。
那笔亏空，来自江南织造局的贪墨。
叶世安不敢独吞，便拉上了掌管兵部粮饷的李廷相做搭档。
两人一内一外，一个管钱，一个管货，天衣无缝。
直到袁崇安接手户部主事一职，开始核查旧账。
袁崇安拿起那半块印章底座，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。
这并非普通的官印。
它是叶世安与李廷相之间传递密令的信物。
只有持有此印者，才能调动那笔藏在军需名目下的黑银。
现在，信物碎了。
但碎片的价值，才刚刚开始显现。
袁崇安取出一张崭新的桑皮纸，铺在案上。
他从袖中掏出一支极细的狼毫笔，蘸了蘸朱砂。
那朱砂颜色鲜红，如同刚流出的血。
他没有写任何文字，只是模仿着叶世安平时的笔迹，在那张纸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符号。
那是叶世安私下调拨军需时使用的暗记。
这个暗记，袁崇安曾在一份被销毁的旧档中见过一次。
当时他只当是巧合，如今看来，却是致命的把柄。
画完符号，他又在角落签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当然，不是袁崇安。
而是叶世安。
字迹工整，力透纸背，带着几分平日里的温润与傲慢。
做完这一切，袁崇安长舒一口气。
他将这张伪造的指令，折叠成火柴盒大小。
然后，拿起那半块摔碎的印章底座，用力按在纸张背面。
朱砂印泥渗入纸纤维，留下了清晰的印记。
这是一份假的调令。
内容是：叶世安命令李廷相，在今夜子时前，将最后一批江南折色银转入私库，并销毁所有相关账册。
如果这份东西出现在叶世安的公文包里，明日早朝，弹劾他的就不是御史，而是兵部尚书。
因为私吞军饷，是诛九族的大罪。
袁崇安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
外面的风雪似乎小了一些，但寒意更重。
他知道，叶世安的人就在街对面。
那些锦衣卫像秃鹫一样盘旋，等待着他露出破绽。
一旦他踏出房门，就会被当场拿下。
罪名是：畏罪潜逃，销毁证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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