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。
雨声如沸,敲打着户部浙江清吏司值房的青瓦,震得案头的烛火疯狂摇曳,投在墙上的影子忽长忽短,宛如鬼魅。
孟知远撑着沉重的身体,从太师椅上缓缓站起。
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,在死寂的屋内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认罪书。
那上面,“孟知远”三个字墨迹未干,指尖的血印鲜红刺眼,像是一只张开的血盆大口,吞噬了他前半生的清白与尊严。
李公公已经走了。
那扇厚重的木门半掩着,门外只有风雨灌入的呼啸声,和赵福消失前留下的那一滩水渍,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。
孟知远深吸一口气,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恶心感。
他必须离开这里。
只要走出这扇门,回到自己的宅邸,哪怕明日被锦衣卫拿下,至少他还有一线生机去解释那个微小的划痕。
他抬起手,想要推开房门。
然而,一只修长、白皙的手,轻轻搭在了门框上。
那只手的主人,正倚靠在阴影里,手里把玩着一柄折扇。
钟世安。
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官袍,在这昏暗的雨夜里,红得像是刚从血泊中走出来。
“孟大人,这么急着走?”
钟世安的声音慵懒而温和,就像是在询问一位老友今晚的宵夜。
但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,却死死盯着孟知远手中那份薄薄的文书。
孟知远的手指僵在半空,袖口下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繁复的云纹刺绣。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
“钟侍郎深夜造访,下官……下官以为您还有吩咐。”
“吩咐?”
钟世安轻笑一声,迈步走入屋内。
脚步声很轻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孟知远的心跳上。
他在桌前坐下,目光扫过那堆乱七八糟的账册,最后落在那方端砚上。
那方刻有“户部稽核”四字的御赐端砚,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那里,砚池中残留着干涸的墨迹和孟知远刚才按下的血指印。
第一章它在案头积灰;第二章被孟知远用力推开抵住门缝防人闯入;第三章被用来镇住被风吹乱的账页;第四章被孟知远捏在手中取暖以稳住画押的手;第五章被钟侍郎的手指重重敲击桌面施压。
而现在,它成了这场闹剧最后的见证者。
“孟大人签得好啊。”
钟世安展开折扇,轻轻摇动,扇面上绘着的山水在烛光下显得朦胧而诡异。
“三万石亏空,一笔勾销。你保住了脑袋,我卸下了包袱。这是皆大欢喜的事,不是吗?”
孟知远握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
他知道钟世安在说什么。
只要他带着这份认罪书走出大门,明天早朝,御史台就会弹劾他贪腐挪用。
而他,将百口莫辩。
因为那个微小的划痕,太过微弱,太过隐蔽。
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,那只是他一个罪人的胡言乱语。
“下官……只想回家休息。”
孟知远低声说道,身体微微佝偻,摆出一副顺从的姿态。
他在赌。
赌钟世安不敢把事情闹大,赌钟世安还需要他这个活口来掩盖更多不可告人的秘密。
钟世安眯起眼睛,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。
他站起身,走到孟知远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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