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敲打在户部司房的瓦片上,震得烛火摇曳。
孟知远盯着账册上那行刺眼的“亏空三万石”,手指触碰到冰冷粗糙的纸面。
他并没有立刻动笔,而是将目光投向门口。
钟世安就站在那里,暗红色的官袍被雨水打湿了半截,却丝毫不见狼狈。
他手中的折扇轻轻合拢,扇骨敲击着掌心,发出有节奏的“笃、笃”声。
这声音在空旷的值房里显得格外清晰,像是在倒计时。
“赵福走了?”钟世安开口了,语气慵懒,仿佛只是在询问一只老鼠的去向。
孟知远摩挲着袖口的刺绣,低声反问:“侍郎大人既然知道他去见了谁,又何必问我?”
钟世安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种长者对愚童的宽容与轻蔑。
“孟主事还是这么聪明。”
他缓步走到案前,目光扫过那些泛黄的黄册纸张,最终落在那方御赐端砚上。
砚台里残留着干涸的墨迹,像是一道凝固的血痂。
“赵福是个聪明人,他知道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。”
钟世安抬起手,用折扇指了指门外漆黑的雨夜。
“他刚才出去之前,塞给我的那张纸条上写着——‘浙江清吏司副主事周文,私通海商,账目由孟主事经手平账’。”
孟知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周文?
那个半个月前因“病退”回乡的前任副主事?
他一直以为那是钟世安为了清洗异己而编造的借口,没想到,这竟然是钟世安留给他的真正把柄。
原来,赵福根本不是去通风报信,而是去确认这个陷阱的深度。
钟世安根本不需要赵福回来汇报,他早就知道赵福会这么做。
他在等孟知远自己走进这个死局。
“大人……”孟知远的声音有些发颤,但他强行压住了内心的恐慌,习惯性地用反问句来掩饰,“若周文已退,这笔账为何要算在我头上?”
“因为你是现任主事。”
钟世安冷冷地说道,眼神锐利如鹰。
“《户部则例》第三条:凡账目亏空,现任主事负首要稽查之责。周文既已离京,你便是这浙江清吏司唯一的责任人。”
他顿了顿,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,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而且,孟主事,你以为赵福给的纸条,仅仅是关于周文的吗?”
孟知远瞳孔微缩。
他还不知道?
不,不可能。
如果钟世安手里还有别的证据,赵福就不会只是递一张纸条那么简单。
除非……
孟知远突然意识到,钟世安之所以敢如此笃定,是因为他手里握着孟知远家族在京中的安危。
钟世安没有明说,但那种压迫感已经透过空气传导过来。
“孟家在大明门外的宅子,住得还安稳吧?”
钟世安轻声问道,仿佛在谈论天气。
孟知远的手指紧紧扣住桌沿,指节泛白。
他想起昨日傍晚,有人在他家门口放了一盆死鱼。
那是警告。
“大人想说什么?”孟知远深吸一口气,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。
“我想说的是,签字。”
钟世安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认罪文书推到他面前。
“只要签了字,这笔亏空就是你个人的贪腐行为。周文是死者,你是活人,活人顶罪,天经地义。”
“至于孟家的安危……”
钟世安笑了笑,折扇再次打开,扇面上的“清廉”二字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“只要你乖乖听话,没人会动你的家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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