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大堂的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窗外那场下了整夜的暴雨终于停了,但潮湿的霉味却顺着窗缝钻进来,混杂着陈年账册特有的纸浆酸气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。
戴慎之坐在案后,脊背挺得笔直,像是一根即将断裂却强撑着不弯的枯竹。
他指尖微颤,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腹中那股翻江倒海的剧痛还在隐隐作祟。
那枚温润的玉扳指在薛明远手中轻轻转动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,在这死寂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戴主事,”薛明远的声音温和得像是在谈论天气,“明日便是秋粮折色银两的最终核销,这《秋粮折色总册》上的最后一笔‘江南道’亏空,还需你亲自落笔确认。”
戴慎之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落在薛明远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上。
“侍郎大人放心,”戴慎之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病后的虚弱,却字字清晰,“属下已核对三遍,数字无误。”
他说的是谎话。
那个所谓的“无误”,是他精心计算过的陷阱。
就在昨夜,他将赵守业尸检报告中关于砒霜中毒的关键数据,与这本总册里的克扣金额进行了交叉比对。
他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逻辑漏洞:如果按照薛明远要求的标准税率折算,江南道的银子根本不可能出现这么大的缺口。
除非,有人故意做高了损耗率。
而这个“损耗率”的尾数,正好是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小数位。
戴慎之拿起朱砂笔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处。
他没有立刻落下,而是微微皱眉,似乎在回忆某个复杂的算术过程。
这是他的策略。
薛明远多疑,就像一只警惕的狐狸,任何一点不合常理的流畅都会引起怀疑。
只有表现出迟疑、痛苦和艰难,才能降低对方的戒心。
王捕头站在薛明远身后,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,眼神如鹰隼般死死盯着戴慎之的手腕。
他在等一个破绽。
只要戴慎之的手抖一下,或者眼神飘忽一下,他就会冲上来以“扰乱公堂”的名义将其拿下。
但戴慎之没有看王捕头。
他的余光瞥见了大堂角落阴影里站着的一个瘦弱身影。
那是赵安。
这个穿着破旧号衣的老仆,已经在那里站了半个时辰。
他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,指节泛白,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。
他是奉了赵守业临终前的密嘱,在今夜将遗物送回给戴慎之的。
如今,他亲眼看着自己的恩人留下的唯一线索,正被卷入这场血腥的博弈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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