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雷声如战鼓擂动,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
戴慎之跪坐在书案前,浑身湿透的官服贴在背上,寒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。
但他感觉不到冷。
他的全部感官,都集中在右手食指与拇指之间夹着的那张薄纸上。
那是从《秋粮折色总册》夹层中剥离出来的尸检报告。
纸张已经彻底软化,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烂肉,边缘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。
雨水顺着发梢滴落,砸在纸面上,墨迹开始晕染。
“……”
戴慎之咬紧牙关,额头上青筋暴起。
腹中的剧痛如潮水般涌来,每一次痉挛都像是在用钝刀切割他的内脏。
他必须在这张纸彻底变成一滩废纸之前,完成最后的逻辑推演。
如果推演失败,或者因为疼痛失控呕吐出来,不仅证据毁灭,他自己也会因为失禁而沦为笑柄,甚至被薛明远抓住把柄,直接以“失仪”问罪。
更致命的是,一旦身体崩溃,他就再也站不起来面对明天的核销大典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喉咙口的腥甜。
左手迅速铺开一张新的桑皮纸,右手蘸墨。
笔尖颤抖,却异常精准地落下第一笔。
这不是写字,这是在编织一张网。
一张能将薛家三代人钉死在耻辱柱上的法网。
他先写下赵守业的死因:慢性砒霜中毒。
接着,他在旁边标注出赵守业经手的所有账目节点。
每一个节点,都对应着一笔流向不明的银两。
这些银两,最终都汇入了一个共同的账户——户部侍郎薛明远的私库。
但这还不够。
仅仅证明贪污,还不足以让薛明远倒台。
在大明律法中,贪腐可以罚俸,可以流放,甚至可以花钱买命。
但如果是“谋害朝廷命官”并“伪造考成法数据”,那就是欺君罔上,是诛九族的大罪。
戴慎之的手指因为用力过猛而泛白。
他将尸检报告中关于“胃壁溃疡”的描述,与当年江南饥荒期间,赈灾粮款被克扣的记录进行比对。
他发现了一个惊人的巧合。
赵守业去世前的三个月,正是薛家先祖薛廷尉推行“高折色”政策的关键期。
那时候,江南百姓吃的是观音土,而京城的官员吃的是精米白面。
这种巨大的反差,不可能没有代价。
赵守业不是病死,他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。
他试图将这份真相写入《秋粮折色总册》,却被薛明远截胡。
薛明远不仅篡改了账目,还杀死了唯一的见证人。
现在,戴慎之要做的,就是把这两件事串联起来。
让薛明远无法解释,为什么一个正常的户部郎中,会恰好在他推行新政的关键时刻,死于非命。
更要让皇帝相信,薛明远不仅在贪污,还在掩盖谋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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