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敲打着户部档案库房的青瓦顶。
那声音沉闷而密集,像无数只枯手在抓挠着这座古老建筑的脊梁。
戴慎之站在库房门口,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,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渍。
他身上的官服早已湿透,贴在背上,冰冷刺骨。
但他感觉不到冷。
腹中的绞痛虽然随着刘全那句“静养”的诊断稍稍缓解,但另一种更深层的寒意,却从脚底直窜天灵盖。
那是薛明远留给他的时间窗口。
只有半天。
明日秋粮折色银两就要进行最终核销,一旦流程启动,所有账目封存,任何变动都将被视为篡改国课。
他要在这半天里,做一件看似合规、实则致命的事。
“戴主事。”
一个粗粝的声音打破了雨夜的寂静。
京兆府的王捕头挡在库房厚重的木门之前,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。
火光在他脸上跳跃,映出那张满是油汗和不耐烦的脸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差役,腰间佩刀,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“大人有令,此处乃重地,为防止有人趁乱销毁证据,即日起封锁入口。”
王捕头咧了咧嘴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戴主事,您也是体面人,何必跟规矩过不去?”
戴慎之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抬起手,轻轻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袖口。
动作缓慢,从容,仿佛他不是在面对一扇被封锁的门,而是在欣赏一场即将开幕的戏。
“王捕头,”戴慎之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书卷气的冷峻,“本官只是想去取一份旧档。”
“什么旧档?”王捕头挑眉。
“赵守业生前最后签署的一份无关紧要的批文。”戴慎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,“关于三年前江南织造局的一笔小额赔款。”
王捕头愣了一下。
三年前的旧账?
那种芝麻绿豆大的小事,户部堆积如山的文书里,连个名字都不配留。
“这种废纸,也值得戴主事亲自跑一趟?”王捕头嗤笑一声,身体却没有挪动半步。
“并非本官亲自。”戴慎之淡淡道,“只是这库房年久失修,湿气太重。本官担心那些纸张受潮粘连,若是毁了一纸关涉前朝旧例的凭证,日后查考起来,恐怕还要劳烦京兆府协助勘验。”
他说得冠冕堂皇。
每一个字都踩在制度的痛点上。
查考旧例,意味着责任追溯。
如果因为封锁导致重要凭证损毁,作为看守者的京兆府,难辞其咎。
王捕头的脸色变了变。
他是个聪明人,或者说,是个懂得权衡利弊的聪明人。
薛侍郎确实交代过要盯着戴慎之,防止他销毁证据。
但并没有说,不能让他查阅那些毫无意义的废纸。
而且,如果真出了岔子,背锅的可能是他王捕头。
“……”王捕头沉默了片刻。
他侧身让开半步,但手依然按在刀柄上。
“戴主事,请便。半个时辰后,必须出来。”
戴慎之微微颔首。
“多谢。”
他迈步跨过门槛,走进了那片潮湿而压抑的黑暗之中。
门在身后缓缓合上。
隔绝了外面的雨声,也隔绝了生路。
库房内弥漫着一股陈年霉味,混合着墨汁干涸后的酸腐气息。
这种味道,戴慎之太熟悉了。
这是历史的尸臭。
他点亮手中的风灯,微弱的光晕在堆积如山的纸箱间摇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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